一附院三楼诊疗室的新牌子终于换上了。
江嘉楠刚给患者做完艾灸,正准备去外面透口气,艾灸的味道实在太大,每次做完浑身都有烟熏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几十年的老烟枪呢。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被刘红霞拦住。
刘红霞是江嘉楠的邻居,是个大喇叭,什么事情让她知道了,那方圆百里的人估计都知道了。
刘红霞一上来就抓着他的胳膊,“嘉楠,好孩子,你可得帮帮婶子啊。”江嘉楠结结实实被她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找到他的。
皱着眉,想把手抽出来,可刘红霞长期干农活,手劲儿大的很,抽了半天无果,只好作罢,“怎么了刘婶?”
“哎呦,你叔这腿疼的不行了,我听村里人说你在这儿实习,你肯定认识专家是不,你给婶子介绍介绍,婶子求你了。”刘红霞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江嘉楠眼镜上了。
“婶子,我只是个实习生啊,不认识什么专家的。你可以先去楼下挂个号,我们医院的医生技术都不错的。”
江嘉楠说的是实话,一附院有专家不假,但他一个实习生,每天跟着李青黛工作,哪有机会接触。就算有一面之缘他也不能直接带人去找,该走的流程依旧不能少。
“你这孩子,婶子就求你这一回,让你给搭个线,你也不愿意。”
从家里到这儿,坐火车得十六个小时,刘红霞实在着急。
不少患者都是这样,嫌远又怕花钱,什么病都一直拖着,拖到撑不住了才来看。
“真不是我不愿意,婶子,我们医院也是有规定的,你先去挂号吧,要不然一会儿大家就去吃午饭了,你还得等下午。”江嘉楠好声好气地劝。
刘红霞见说不动他,哼了一声,愤愤地离开了。这口气没透成,被这么一搅和,只觉得胸口更闷,又得回去干活了。
到了饭点,蓝天给江嘉楠发消息让他来拿校园卡。他刚到一楼,又被刘红霞拦住了,她比上午那会儿还激动,她男人坐在地上,一边捶腿,一边哭嚎。
“哎呀,孩子,婶子求你了,婶子给你磕头,你快找人给你叔看看腿吧!他疼的不行了要。”刘红霞一边磕头,一边拽着江嘉楠的袖子。
江嘉楠赶忙往起扶,周围已经聚了一圈人了,有患者,也有同事,江嘉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要不行了的,“婶子,你先起来,咱能别乱喊吗?你不是已经挂号了吗?挂号之后,会有医生帮你看的。”
那个坐在地上哭嚎的男人,突然暴起,一把将刘红霞扯到地上,指着江嘉楠喊:“你跟这个白眼狼说什么,你还不知道他什么德行?”
“大家看看这个白眼狼,他老爹在外面偷人,背着自家媳妇儿,生了这么个铁石心肠的东西。他婶子小时候三天两头给他送吃的,现在让他帮个忙,他都不愿意。”
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利己主义,一但不能满足自己的利益,往往会口不择言。
江嘉楠听着他的叫喊,耳朵里出现尖锐的鸣音,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像极了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街坊邻居见着他,都要调侃两句。
“你妈妈是谁呀?”
“你不是江家人,怎么还住在人家家里呢?”
“你给家里交住宿费了没?”
“你可得对妹妹好呀,你这个哥哥已经亏欠妹妹太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嘉楠从小听着这些话,心早就被划烂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让他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些话无感了。
可这层痂被揭起来,粘血带肉,只会让人更痛,江嘉楠用食指指甲用力扣着拇指的指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男人的话也不完全错。江嘉楠确实是他爸江建斌跟别的女人的孩子,他生母难产死了。
那时候农村妇女觉得离婚是家族的丑事,他名义上的母亲王梅便咬碎牙齿和血吞,同意江建斌把这个别人口中的“野种”接回家里来,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江嘉楠当时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从他记事起,村里人的闲话听了一茬又一茬,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把江建斌出轨的惩罚加在他头上。
江建斌和江嘉楠生母,两个人在一起做了荒唐事,一个难产死了,到地府里躲清净。另一个扇了自己两巴掌,给媳妇儿磕头赔罪,说自己一时糊涂,后来又收心在家忙里忙外过了两三年,渐渐地就没人记得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
街坊邻居不好一直说大人,只好调侃孩子。到头来,两个做了错事的人一身轻松,只有孩子溺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日夜煎熬。
那男人想抓江嘉楠的衣领,江嘉楠及时后退了一步,才堪堪躲过,那男人又蹲在地上叫喊。
江嘉楠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的局面,刘红霞和他男人坐在地上,一唱一和地叫喊,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厌恶。
那叫声过于刺耳,有那么一瞬间,江嘉楠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做了两次深呼吸,抬手搓了把脸。
李青黛匆匆赶来,吩咐护士叫保安,安抚着刘红霞,“你冷静一点,小江还只是一个实习生,他帮不上你,我们马上就安排医生来看。”
男人大笑两声,瞪着赤红的双眼,“从我挂号到现在,三个小时了,我他妈的要疼死了,才找医生给我看,你早去干嘛了。以为我们穷人好欺负是吧。”
江嘉楠解释道,“今天患者比较多,所以等待时间比较长,每个人都在等,不是针对谁。”
“你他妈的闭嘴,你个小杂种,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说完就挥拳打去。
蓝天在外面等了半天看不到人,就进来找人,一进来就看到大厅围着一圈人,走近看到那人正要打江嘉楠,把手里的笔记本嗖一声甩出去,正砸在那人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人都愣在原地。
蓝天快步走过去,从人群中挤过去,按住那人的肩膀往下压,“警察,别乱动。”
江嘉楠看着笔记本砸在男人的侧脸,又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看着蓝天过去按着那人,本应该在原地等蓝天的,可他忽然有些不敢面对,也不知道刚刚那些话他听到多少,实在让人难堪。
保安人员也来了,蓝天把人交过去,这件事医院会自行处理。蓝天从地上捡起有些散架的本子,想去找江嘉楠。
一眨眼的功夫,江嘉楠就不见了,蓝天看走廊拐角闪过一个人影,直觉告诉他那人就是江嘉楠,赶紧追去。
走到尽头,没发现人。蓝天路过卫生间,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啜泣,那个男人刚开始的话蓝天没听到,但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也能窥探一二。
别人的家事,他无权掺和,拿了暂停使用的牌子立在门口,又去买了瓶冰水。
蓝天听着江嘉楠的啜泣隐没在流水声中,实打实让人心生怜悯,偶尔传出几声压不住的呜咽,又很快被主人强行盖住。
江嘉楠努力平复情绪,可越暗示自己没关系,眼泪越多。这些话他从小就听,或是放学回家时村口妇人的调侃,或是同学的嘲弄,他心想,早该免疫的,他们本来也没说错。
过了十分钟,洗了把脸,又换上那张平静的面皮。出门看到地上立着暂停使用的牌子,牌子对面有一双黑色的鞋子,再往上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然后是蓝色短袖制服。
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江嘉楠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怜悯。蓝天在靠在对面墙上等他,脸上担忧的神色尚未收起。
蓝天看着眼镜下的那双眼睛,眼尾带着薄红,眼皮有些肿,镜片上滑着两滴水珠,像没擦干的眼泪。
原来江嘉楠左眼下方确实有一颗痣,只不过很小很小,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蓝天望着那双水润的眼睛,不合时宜地想。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敷下眼睛吧,有点肿。”
江嘉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无话可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相顾无言,江嘉楠忽然觉得好累,身体累心更累。靠墙蹲下来,低着头,把眼镜放在地上,用冰水敷眼睛。
蓝天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仔细轻柔地帮他擦干眼镜上的水珠,像是在抹去那些他没看见的、划过那人脸颊的泪水,等人敷好眼睛递给他。
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撞见,实在尴尬,江嘉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天看着他用手指摩挲瓶身的水珠,手腕上的红绳被水沾湿了,从鲜红色变成了酒红色。
“你待会忙吗?一起吃午饭吧。”蓝天把校园卡递给他。
“不忙。”江嘉楠顿了下,又说,“我请你吧,谢谢你刚刚帮我。”李青黛刚给江嘉楠发了消息,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下午好好休息。
“去我们所里的食堂吃吧,让你尝尝我们林大厨的手艺。”蓝天估摸着他暂时不会想呆在医院,毕竟刚刚看热闹的人还没走完,那些窃窃私语难免刺耳。
从医院到所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挑着阴凉地走,蓝天想着跟他多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一会儿跟他说食堂又出了新菜,一会儿又聊他师父的囧事,江嘉楠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搭两句,既不多说,也不会让话掉地上。
江嘉楠瞥了眼蓝天揣在口袋的笔记本,侧边的地方有些开胶,应该是刚刚扔坏的。
虽然就走了一小会儿,奈何天气实在太热,两人都出了汗,蓝天穿的蓝色警服后背洇了一圈汗渍。
江嘉楠穿了一件纯黑短袖,衬着他的肤色更白了。这种深色衣服吸热,蓝天光是看着都觉得闷,走在他旁边,蓝天感觉江嘉楠整个人都在发热。
到了食堂,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屋顶的老吊扇正卖力的转着,吱呀吱呀的声音,给人一种随时会脱落的错觉。
两人快速买了饭,找了一个离空调近的地方坐下。本来江嘉楠想请他吃,但所里的食堂只能刷饭卡,蓝天就买了单。
“多少钱,我一会儿转你。”
“不用,我们食堂物美价廉,你快尝尝。”蓝天把筷子递给他。
江嘉楠夹了一块儿豆腐吃,“确实好吃。”
门口乌泱泱进来十多个人,都是刚刚执勤回来的,买完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蓝天看了一眼江嘉楠,怕他受不了其他人豪放的吃法,“要不要换个地方吃?”
“嗯?”江嘉楠顿了下,明白他是说那次吧唧嘴的事情。
咽了嘴里的米饭,江嘉楠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其实也没那么讲究。上次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那个大叔的声音才格外清晰,平常我也不在意的。”
蓝天哈哈笑了两声,“那倒是,那声音赶上吃播了都。”
窗户没关紧,有一阵热风吹进来,还卷着半片焦黄的树叶,那树叶刚好落在江嘉楠头顶上,偏那人还无知无觉。
蓝天伸手替他摘下来,江嘉楠低头夹菜,顺着影子看到蓝天伸手过来,脖子僵了下,等对方收回时才抬头。
抬头看到蓝天举着树叶在耳旁来回捻转,像那天那湿巾一样,眼神对上了,蓝天笑的灿烂,江嘉楠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江嘉楠的吃相确实文静,尤其和周围的人对比起来,更显得那些糙汉子们不讲究,有的人三两口就扒完一盘饭。
江嘉楠一口饭嚼好久,那只戴着红绳的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脸颊,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那束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发呆。
蓝天吃的差不多了,就看着江嘉楠,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他不挑拣,夹什么就吃什么,像一个无情的咀嚼机器。
这让蓝天想起了常思晗家里的白猫,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十分有贵族风范,从从容容,即使再饿,也不会吃地满脸都是,吃完饭再舔舔爪子,呼噜呼噜脸,有趣得很。
等江嘉楠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蓝天早就吃完了,梗了一下,“抱歉,我吃饭比较慢。”
蓝天笑了笑,接了句,“不急。”
说是不着急,可江嘉楠总不好让人等太久,还是加快速度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