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伞面上水珠被甩下，掉在水坑里，激起几个泥点。
孤儿院的牌子已经被先一步搬走了，门口空荡荡的。
灵山月的东西都收在大厅的储物柜里。这一排柜子都在桌板下，钥匙则照旧放在儿童们的卧室里。
这些柜子以前总是放年纪稍大一批孩子的东西，所以钥匙可以说是孩子们的宝贝了。
灵山月略过积灰了柜门边，翻了翻被收在泛黄棉布包袱里的物件——几颗发粘的糖，两只脏兮兮的手偶，还有一封信。
他确实不记得这些东西了，只默默将它们重新包好。
踏出大门，老槐树反着点绿光。天已经暗了，灵山月今天租的车停在隔壁医院的灯光里，心思微动，关了手机照明，灵山月抱着手里的东西往车边走。
这槐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今年，灵山月记得这树平日总要比别的槐树醒的早些的，今年却迟迟没出芽，那层阴翳的绿也分不清是新绿还是苔藓。
灵山月走两步停一下，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但是他将其归结为“有人在看着他”，或者说的更准确些的话，应该是“盯”。
雨刚停没多久，暂还没有风。灵山月听到了树枝被风扯下的“啪嗒”声，再一次霍然转身。
隐约瞧见漂亮的面容在路的另一边，将将停住动作，只有余光中残留一抹鲜红的发带。
站稳脚，对面什么人都没有。
灵山月后撤一步，看了看左手边，老槐树依旧好好站那儿，并没有被人折断的痕迹。
看了看时间，“17:14”被自带系统的莹绿色字体带出点冷意。
啊，再不走一会儿赶上晚高峰堵车直接就超过优惠时限了，多一小时要多交小百呢。
灵山月头一热，大喊声拜拜，跨着布往车边走。
复古风的车门关上，灵山月系上安全带启动车辆。
眼睛慢慢瞪大，眼睛扫过两个后视镜，一条昏暗的小巷里的步梯悬天而下，一个长发男正在那里不知道张望些什么。
“玩家”？灵山月第一次清晰认识到“玩家”和他们的区别，就像在全息空间里的食物，与被所熟知的真实食物总是不一样。
灵山月检查了电量，才发现复古型号的车辆没有配备智能助手，电源根本没开。
可怜见的，他还是因为舍不得开空调才没发现吗？
灵山月咬牙切齿驶离，一路开回工作学校边上的车行，退了车并与推荐车型的店员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地辩论。
最终以店员承诺会尽快依照城律添上智能助手撤回了灵山月即将上报的投诉。
抱着职工宿舍门口新开门店的招牌全糖奶茶，灵山月总觉得吃亏了。
可能是多巴胺壮人胆，恐惧提高语言表达能力，灵山月冲回车行，找到店员：“如果无法履约，“玩家”将找到这辆车的所在地。”
店员尴尬笑笑，然后丝滑将灵山月敢出门。
……
确实有点狼狈，灵山月晃到图书馆，伤心欲绝地准备和没整理完的档案作个大战。
最新的一份文书的内页散了一地，大约是搬运的人没注意，最后看见还有一份，只匆匆丢了进来便下班去也。
灵山月认命了，将纸页拾起来，放进文件夹里，预备通宵整理。
“出身灵华孤儿院的天才、”
好狂妄的标题，灵山月指尖挪动，下一张纸露出来橘栀的证件照，相片上的人没有笑容，恨恨盯着镜头。
这张脸灵山月认得出来，他确实见过。惊讶于居然在节目中遇见了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灵山月微微睁大了眼。
孤儿院里的孩子会有名字，但是有些孩子被遗弃时已经有名字了，保育员们就不会特地再取。记忆里的女孩来孤儿院时已经记事，安静倔强，反复强调自己自己是淮橘为枳，要照发音音标的第三个念。
坐在办公桌前，灵山月托着下巴将文件摊开分类。麻木间，他总觉得没有引进新技术到工作里古怪的很，这些年技术一有发展就会尽快被应用到相关领域，怎么都不该叫他反复做这些文书工作。
新开一个档案袋，搭上手写的记录，灵山月忽然想到，以他这样的速度，以前是怎么完成堆积如山的工作的。
将钢笔搁置在一边，灵山月起身，他好像看见桌案正对的那方被封死的人高小窗外，有人影闪过。
熟练翻找出档案室的警报设备，拉好窗帘，灵山月守在门后。
还不错的消息，这一晚灵山月安全度过。
坏消息是他一出门就看见了远处被轰的稀烂的教学楼。
震惊后撤几步，灵山月端详断井残垣片刻，打开手机。
此时市联的临时通知平台下面吵得热闹，因为大批“玩家”的入侵，不少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甚至有不少城市已经开始动员组织大批居民参与驱逐了。灵山月翻了翻最新公告下的评论，绝望的居民们早已攻占评论区，哀嚎起母神、领航者吧啦吧啦不公，试图以此夺回他们入住没多久的房间。
灵山月看了看远处冒起的黑烟，深感工资及时发放的不可能性，悲伤地锁上大门就跑。
有时候怎么明哲保身显然也是一种独特的智慧。
无主之地受到的冲击总是严重的多。
灵山月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脑子有点痒。
好在自己的房子应该没事，打了辆随着混乱程度价格直线飙升的私人出租车，闪回到小区里。
像门口保卫室的保安感谢致意，灵山月用居民居住卡刷开门禁，往自己屋走。
检查完室内，确保安全，关好门窗，灵山月坐下，叹出口气，他明白照那所学校的受灾程度，他的工作大概要消失了。
打开市联平台，头疼的刷起帖子和评论，灵山月想看看情况稳定下来没有。
标红的通知高悬在那儿，叫人脑仁一震一震。
嗡鸣声。灵山月抬眼看见了手环，手里的手机有短信发来。坐到桌前，打眼一看，是前生有缘发来的节目开始通知。
思考两秒，灵山月又一次起身检查好门窗保卫措施，然后戴上手环。
登陆过程依旧便捷，“嘀嘀”声传来，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颜色鲜艳的团状沙发椅缓慢旋转着。定睛一看，闪烁的LED灯前，有不少人已经入座。
三两抱团的椅子包围的桌面上，纸扎的鲜花安静躺在藤花瓶里。
纸论生冲灵山月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灵山月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他看这批人里没几个面熟的，甚至这次连橘栀都不在。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的纸论生，人家文静的背影直直坐在那里，感觉都没有去智能助手那里查看信息。
一杯咖啡被摆在面前，灵山月抬眼，一个没有见过的人站在那里，微笑道：“你好，我是飞鹰，你要来一杯咖啡吗？我感觉这儿的味觉处理做的蛮好的。”
汤面金褐色的反光中，灵山月和自己的瞳孔对视，忽然察觉到未更改设置的登录居然是用自己的本貌，蹙了蹙眉。
灵山月摆摆手将面前的咖啡杯推开，那人倒是顺势在他边儿上坐下来。打开控制界面，确认通知设置为仅通知，再打开智能助手确认未打开非必要时权限，最后打开个人信息设置关闭位置信息共享。
灵山月看着ID那栏，顿了顿，没有更改回基础人物形象。
灵山月本能撇开与这片全息空间的链接，切割开手环那块的注意分配，回到屋子里又完善安保设施一遍。
等他回到全息空间的时候，椅子已经坐满了，大部分人正聊着这回“玩家”的忽然大批量过境。
“我说就不该去开发太西区，现在好了，灵质环境稳态被破坏了，那玩家不就一串一串冒出来了嘛！”
灵山月重新上线，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向他望去。那人还在高谈阔论，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只有他在说话，直到他也有些疑惑夸赞道：“没想到这个前生有缘还蛮厉害的嘛？和市联合作了？嘛，现在同时我们可以来参加节目，难道是听了大伙有点节目看看？”
飞鹰笑了两声，打断了他：“也没通知我们几点钟开始节目呢。”
灵山月一一将人头顶的ID记住，斜着眼睛想了想，想来是上次节目时间实在是安排不合理，节目组特意优化了嘉宾的信息设置。
大约是有人提出的问题，头顶传来回答，声音很年轻：“劳烦诸位再稍等片刻，我们这边正在同市联商量更换全息原像场地的问题，乐居城受灾严重，南柯园暂时无法作为安全场景接入。”
伴着扑腾声越来越近，青黛色的小雨燕落到桌面上，继续道：“请诸位信任节目组。”牠跳了跳，别过脑袋钻过下垂的花瓣：“我们会保护嘉宾安全，无论如何，整点前拍摄都将正常开始。”
牠落到灵山月面前，又歪歪脑袋，忽然扑棱棱飞起。天花板上缠绕的藤蔓交织处，随着一只又一只的雨燕挤压堆叠，慢慢化作一片黑。
“早7：00”，灵山月面前跳出弹窗提示时间，头顶的阴影开始膨化，一只只眼睛睁开，泛着红光的眼乱飘，直直盯住每一个阴影遮蔽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