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许老师把两张照片投到实验室的白墙上。
去年那张在左,前天晚上拍的在右。
放大之后,乔弥笙指过的那个小光点反而更不显眼了,藏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
陈渡往后退了两步:“昨天在电脑上看,还挺明显的。”
“因为你把两张照片切得很快。”许老师说,“人的眼睛对变化敏感,但看见变化,不等于知道变化是怎么来的。”
她把两份拍摄记录并排放好。
设备不同,曝光时间不同,天气也不同。仅凭这两张图,谁都不能说那个光点本身变暗了。
陈渡摸了摸相机:“所以是我拍错了?”
“你去年又不在这个小组。”陶葵说,“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许老师也摇头:“照片没拍错,是不能这么比较。”
乔弥笙站在投影旁,想起自己前一天说的“眼睛不舒服”。
她确实看出了差别,却没想到差别可能来自照片本身。
“那我昨天提醒他们,是不是白提醒了?”她问。
“怎么会。”许老师说,“你发现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解释之前先别下结论,这就是接下来的事。”
贺循真把新的观测安排交给许老师。
接下来几次拍摄,他们会尽量用相同的设备和设置,在接近的时间对准同一片天空。每次仍要由老师申请场地、在场看护;天气不合适,就照实记录,不能为了拍出结果冒雨上天台。
乔弥笙听完,故意看了眼群名。
“原来这四个字不是玩笑。”
“最初是陈渡起的。”陶葵说,“他连续三次带着相机过来,连续三次下雨。”
“第四次还忘带电池。”贺循真补充。
陈渡把相机往身后藏:“那次跟天气没关系,不许算进去。”
许老师让他们先把片子的结构理好。
校内选题展示在下周,不要求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只需要说清楚他们打算拍什么、怎么拍。
陈渡原本想用那两张照片做开头:一个光点亮,一个光点暗,再打上一行大字——“它为什么变了?”
他念完自己的方案,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它可能根本没变。”贺循真说。
“我知道,所以我会在后面解释。”
“观众不一定看后面。”
陈渡不吭声了。他昨晚剪那段画面时,确实觉得这一句最能让人停下来。
乔弥笙想了想:“把问号留着,别先告诉观众它变了。让大家和我们一起看见差别,再看许老师怎么解释。”
“那不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们看错了?”
“看错也能拍。”她说,“我当时真以为那里不一样。你要是只拍最后正确的答案,前面这些天我们在忙什么?”
陈渡重新看向墙上的照片。
陶葵拿走他准备写标题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划掉“发现异常”,写成了“我们看见了什么”。
“先这么写,”她说,“拍不拍得好,等陈大导演剪出来再说。”
陈渡这次没有反驳。
乔弥笙从书包里取出母亲签好的影像使用同意书,交给许老师。
母亲还在背面添了一句:如果需要占用正式课程或公开使用孩子的个人经历,请另行联系监护人。
那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清楚。
许老师看完,收进文件夹:“你妈妈考虑得周全。”
“她昨晚看了两遍。”乔弥笙说。
其实是三遍。
母亲拿着纸,从拍摄范围问到保存时间,还让她把“只用声音、不拍正脸”再说清楚一次。
乔弥笙起先觉得麻烦,后来想起赵长勇从校门栏杆里递来的那两张纸,便陪母亲重新看了一遍。
忙完片子的事,她还得准备周末的复试。
新剧本里的阿照和第一次试镜时很不一样。她刚进宫,觉得每扇门后面都有新鲜事。剧本写她一路笑,一路偷偷放下小石子,想给自己留下回去的记号。
乔弥笙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晚上。
笑得越久,她越觉得那笑挂在自己脸上,不像阿照,倒像她拍过的一条牙膏广告。
第二天课间,她从操场边捡了几颗干净的小石子,在实验楼的窗台上排了一串。
“一、二、三……”
最后一颗滚向地面,被一只鞋挡住。
贺循真弯腰捡起来:“你们片场还要求背石头的数量?”
“阿照拿它记路。”乔弥笙伸手去接,“我想试试她会怎么放。”
贺循真把石子还给她,扫了一眼窗台:“这么整齐,打扫卫生的人一眼就看见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放?”
“我没进过宫。”
“又不是问你宫里的规矩。”
他看了看走廊。
墙根有一道很浅的裂缝,几粒细小的砂砾卡在里面,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
“放在那里。”他说,“你自己认得,别人未必会留意。”
乔弥笙把一颗石子放进裂缝,退后几步。
果然,刚才排在窗台上的那串像故意留的,墙根这一颗却像原本就在那里。
“贺循真。”她问,“你小时候也怕迷路?”
“有一次在动物园和我爸走散了。”
乔弥笙没想到他会回答。
“然后呢?”
“我待在卖棉花糖的地方没动。他沿着我留下的包装纸找过来。”
“你把包装纸扔了一路?”
“没有。我只扔了两张。”他停了一下,“我爸后来以为我买了很多。”
乔弥笙笑得弯下腰。贺循真站在一旁看她,似乎在等她问自己到底吃了几个棉花糖,可上课铃先响了。
她跑出几步,回头时他还在窗边。
那颗小石子安安静静卡在墙缝里,没有人注意。
周五晚上,乔弥笙在家里又试了一遍阿照的戏。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改一条裤脚,机器一停一响。她的复查结果没有大问题,只是医生让她按时休息。桌上的药盒摆在水杯旁边,旁边还有一碗刚煮好的面。
“妈,你帮我听一句。”乔弥笙说。
她把石子握在手里,推开厨房门,假装那是宫门。她念台词,回头笑了一下。
母亲停住缝纫机:“你是高兴,还是在让人买东西?”
“有这么假吗?”
“有点像上次那条饼干广告。”
乔弥笙靠在门框上叹气:“我也觉得。”
母亲把裤脚叠好,没急着教她演戏。她问:“阿照为什么要做记号?”
“怕找不到出去的门。”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吗?”
“还不知道。”乔弥笙翻了翻剧本,“她觉得只要记住路,想回去就能回去。”
“那她进门的时候,不是真的高兴?”
“是真的。”乔弥笙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一直把“放石子”当成阿照害怕的证据,努力在每个笑容里藏一点难过。可阿照那时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对新地方的好奇是真的,想留条回家的路也是真的。
两件事并不冲突。
“再来一次。”母亲说,“不过先吃面。你刚才笑得那么用力,是不是饿了?”
乔弥笙端起碗,笑着反驳:“这是人物情绪。”
“人物情绪也得吃饭。”
周末,母亲和冉姐一起陪她去了南城。
这一次试镜的人少了,走廊里依旧安静。
上次给她让过座的米色外套女孩也在,两人互相点头。那女孩手里握着几颗洗干净的鹅卵石,看见乔弥笙也带了石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来大家都想到这里了。”
“是。”乔弥笙说,“不过用法可能不一样。”
叫到名字,她走进试镜室。还是那把椅子,地上却多摆了几道用胶带贴出的门槛。导演让她从最外面那道走进来,不用急着说台词。
场记喊开始。
乔弥笙迈过第一道门槛,抬头看屋顶,像是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梁。她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又怕自己失了规矩,偷偷收住。
走到第二道门前,她听见导演指定的演员在里面说:“进去之后,不许回头。”
“好。”她答得很快。
门里没有人再催,她却停住了。
她从袖口摸出一粒小石子,蹲下时还饶有兴趣地摸了摸门槛上的花纹。那颗石子被她塞进地砖与墙角的缝隙。
做完这件事,她抬起头,朝门内的人笑。
“现在可以进去了。”
她起身往里跑,跑得太快,险些踩过最后一道门槛。那声短促的惊呼和随后的笑都是自然冒出来的。直到她走进最深处,四周再没有认识的东西,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墙角的石子已经看不见了。
阿照站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导演喊停。
他没有立刻评论,只叫人把刚才的画面回放。乔弥笙站在旁边,第一次从监视器里看见阿照推开门时的样子:她是真的想进去看看,也是真的留了一条回来的路。
试镜结束,冉姐没让她猜结果,先拉着她和母亲去吃饭。
三个人点了两荤一素,菜刚上齐,冉姐的手机便响了。
她起身接电话,回来时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乔弥笙和母亲都看着她。
“他们要你演阿照。”冉姐终于说,“正式合同还没出,拍摄计划也得和学校协调。这几件事没确认前,谁都别乱答应。不过角色定了。”
乔弥笙握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高兴就高兴,不用忍着。”
“我没有忍。”
话音刚落,她便笑了。昨天怎么练都练不出来的笑,这一次毫不费力。
回临川的路上,乔弥笙给“天气不允许”发了条消息:【阿照选上了。】
陈渡立刻回了三个庆祝的表情,陶葵问她什么时候能看到成片。
过了一会儿,贺循真也发来一句:【恭喜。】
乔弥笙正要回他,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贺循真:墙缝里那颗石子,我没动。】
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更想回学校看一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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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