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晚上,临川下了一场急雨。
雨点砸在裁缝铺的遮雨棚上,声音大得几乎盖过电脑里的人声。
陶葵把炸鸡盒往桌上一放,抬手去关窗,陈渡连忙护住电脑:“先别碰,投屏线一松又得重来。”
“你那根线本来就接触不良。”
“是你上次踩过它。”
“我那叫帮它发现问题。”
两个人隔着一张裁衣桌吵得热闹。乔弥笙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插。
电脑上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剧。
她演的郡主闻阮,出场只有三集。今晚是最后一集,也是城楼那场戏播出的日子。
拍的时候,她站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安全台上,对着一片绿幕,听导演喊“回头”。真正坠城的镜头由替身完成。后期会把风、火光、城墙和万千兵马放到她身后。
她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样子。
可她不知道,别人会看见什么。
乔母坐在缝纫机旁,膝上搭着一件还没改完的校服。冉姐下午特意打过电话,说今晚要留意网络上的反馈。乔母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要准备花钱买吗?”
冉姐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不用。您陪她看看电视就行。”
于是乔母早早关了店门,还把缝纫机上方那盏平时舍不得一直开的灯也打开了。
贺循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半只切好的西瓜。伞沿收起时,雨水顺着骨节往下淌。他左眉那道细细的疤已经变浅了,在灯下仍能看出来。
“路口的水果摊要收了,”他说,“便宜两块。”
陶葵扭头:“你还会讲价?”
“老板自己降的。”
“我就知道。”
贺循真把西瓜放下,目光落在乔弥笙身上。她今晚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抱着一只靠垫,像平时每个放学后来店里写作业的晚上。
“紧张?”他问。
“没有。”
电视里恰好响起战鼓。
乔弥笙把靠垫又抱紧了一点。
贺循真看见了,没揭穿她,只把那盒切得最整齐的西瓜推到她面前。
闻阮在前两集里并不讨喜。她脾气硬,说话带刺,出场时还故意刁难过主角。乔弥笙第一次拿到剧本,冉姐曾担心观众连第三集都等不到,就先把她骂上热搜。
城门被攻破时,闻阮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她把年幼的弟弟推上逃生的马车,自己带着仅剩的十几个人上了城墙。她没讲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从弟弟手里拿回一枚被攥得发热的铜钱,说:“等你长大了,再来还我。”
屏幕里,马车冲进雨幕。
闻阮站在城楼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陈渡压低声音。
陶葵把炸鸡放下了。
敌兵越来越近。镜头先给到城下,再切回闻阮的脸。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瞬,随后慢慢转身。
那一刻,风吹乱了她的发。
她眼里有泪,却没有立刻落下来。直到她看见城墙另一头燃起的火,确认那辆马车已经走远,那滴泪才沿着眼角滑下去。
下一镜,红色的衣摆掠过城墙。
裁缝铺里没人出声。
剧集的片尾曲响起来时,陶葵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乔乔,你拍完回来那天,还跟我们抢最后一块排骨?”
“我那天很饿。”乔弥笙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一段是这样?”
“我告诉你了,就不算首播了。”
陶葵张了张嘴,忽然伸手抱住她:“我以后不跟你抢排骨了。”
“真的?”
“今晚的不算。”
陈渡已经打开剪辑软件,想回放刚才那段。乔弥笙却注意到母亲一直没有说话。
乔母把那件校服轻轻叠好,放到腿边。
“你刚才回头的时候,”她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乔弥笙心里一沉。
下一秒,乔母又笑了:“后来你看了一眼马车,我就认出来了。小时候你藏零花钱,怕我发现,也是这个眼神。”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乔弥笙也笑,低头咬了一口西瓜,甜味到了舌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十点二十,冉姐打来电话。
“先别睡。”她的声音又快又亮,“官号把片段发出去了,转发涨得很快。你今晚手机别关机,明早可能要补录一个采访。”
乔弥笙问:“剧组要我说什么?”
“先说你的角色,别急着说你自己。”冉姐顿了顿,“还有,看到夸你的别全信,看到骂你的也别全信。明天还有明天的戏要演。”
挂断电话,陶葵举着手机凑过来。
短视频页面里,闻阮回眸的那一眼被截成了十几秒。
弹幕一层叠一层,有人说她漂亮,有人问这个角色是谁演的,也有人说,明明知道她要跳下去,还是忍不住盼着她能回头跑。
刷新一次,播放数便跳一截。
陈渡看得直皱眉:“他们把你看见马车走远那几秒剪没了。”
“短视频得短。”乔弥笙说。
“可那几秒才是原因。”
贺循真站在她身后,闻言抬起眼:“完整版还在。”
乔弥笙回头看他。
他没有盯着播放数字,只看了一遍原剧片段,又看了一遍陈渡打开的短视频。
“你落泪之前,往城外看了半拍,”他说,“剪掉以后,别人可能会以为她只是害怕。”
屋里安静了片刻。
乔弥笙拍那场戏时,导演曾让她更早掉眼泪。她提议再拍一次,想等闻阮确认弟弟平安离开之后再哭。最后用的是她提议的那条。
她没跟贺循真说过。
“你连半拍都能看出来?”她问。
“能。”
他答得很平常,仿佛那半拍本来就该被人看见。
晚上十一点,话题进了热搜榜。
乔弥笙十七岁,第一次拥有一个不必在名字后面加上“某剧小演员”的词条。
陶葵兴奋得绕裁衣桌走了两圈,陈渡忙着给大家截屏。
乔母问热搜能挂多久,冉姐发来消息,说谁也说不准,让乔弥笙先去睡觉。
她却直到凌晨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变化来得比她想象中具体。
冉姐带她去南城见选角团队,出租车还没停稳,就有两个女孩在写字楼门口认出了她。女孩们隔着几步小声问:“你是演闻阮的乔弥笙吗?”
乔弥笙点了头。
其中一个女孩眼睛亮起来,翻了半天包,最后只找到一张便利店小票。
乔弥笙蹲在大堂的台阶上,替她签了名。笔不太好写,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昨天看哭了。”女孩说。
乔弥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在试镜时演过很多遍那种悲伤,也清楚那场戏有布景、灯光和剪辑。可眼前这个人并不知道那些,只认真地为闻阮难过了一晚。
乔弥笙把小票还给她,轻声说:“谢谢你看到最后。”
进了电梯,她的手还在抖。
冉姐看了她一眼:“高兴?”
“有一点。”乔弥笙说,“还有点怕。”
“怕是正常的。昨天以前,你只需要对镜头负责。以后,会有更多人看着你。”
电梯门开了。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位正是她要见的选角导演。桌上没有闻阮的剧照,只有一份薄薄的新剧本。
“不是古装。”选角导演把剧本推过来,“也没有哭戏。一个总让人觉得她很开心的高中生,戏不多,但有一场很重要。我们看了你昨天的片段,想请你试试。”
乔弥笙愣了愣。
从昨晚到现在,她听过太多人提那滴眼泪。她以为今天也会有人要求她站起来,再哭一次。
她翻开剧本。
第一页,角色在教室里替同桌赢了一场争执,笑得很得意。最后一页,她独自走过放学后的操场,把替人讨回来的东西放在看台上,自己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一行台词说她难过。
乔弥笙读到最后,抬起头:“我可以先试最后一场吗?”
选角导演有些意外:“为什么?”
“前面的笑,我大概知道怎么演。”乔弥笙说,“但我想先弄明白,她为什么不把东西拿回去。”
半小时后,她从会议室出来,冉姐迎上前:“怎么样?”
“他们说两天内给消息。”
“你自己觉得呢?”
乔弥笙想了想:“有一遍,我找到她了。”
冉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回临川的车上,乔弥笙终于有空打开手机。消息多得看不完:母亲发来一张店门口的照片,说有人路过认出了她,但没有进店打扰;陶葵转来十几条评论,每一条都认真标注了“这个可以看”;陈渡发来一段完整的城楼戏,特意没剪掉那半拍。
贺循真的消息在最下面,只有一句:
【试镜结束了吗?】
她回:【结束了。没有哭戏。】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那很好。】
乔弥笙盯着这三个字,唇角慢慢扬起来。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人们喜欢闻阮的眼泪,可那不是她仅有的一样东西。
七月十八日,学校安排整理旧实验楼的暑期展映素材。
梁老师在“天气不允许”群里发了通知,让四个人上午到场,把《等下一张照片》的成片、照片和原始文件逐一核对后归档。
陈渡立刻回复:【我带相机,顺便补几个片尾花絮镜头。】
陶葵:【请把我去年摔进花坛的镜头永久删除。】
陈渡:【归档工作要求保留原始素材。】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乔弥笙看着群消息,翻开了自己的日程表。那天中午她还要赶去南城,上午留在学校的时间不多。
她给贺循真发消息:【我的那份素材还在你那里吧?十八号能交给梁老师吗?】
贺循真回得很快。
【在。原始文件和备份都在。】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到了再交。四个人的作品,别少了你。】
乔弥笙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把七月十八日上午空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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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