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过夷醒来的时候,头还在疼。
不是很严重,但太阳穴附近有一层闷闷的钝痛,像昨晚哭完之后残留下来的后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先想起来的不是自己哭了多久,而是客厅里的拼图有没有被压到。
这个判断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下床洗漱,出来时没有立刻开卧室门。手搭在门把上,她停了一下,才把门慢慢推开。
客厅里光线还浅,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地毯上那几盘拼图仍然分得清清楚楚。茶几被挪到旁边,边框拼出了一小段,深蓝灰白的碎片像被一夜时间按住,没有散开。
宇逞睡在沙发上。
她家的沙发不短,长度完全够一个成年男性躺下,甚至不算窄,只是再怎么舒服,也不是床。宇逞侧着身,毯子搭在腰腹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另一只手收在身前,像是整晚都没有怎么大幅度翻身。他离地毯边缘还有一段距离,也离那些收纳盘很远。
姜过夷看了两秒。
宇逞忽然睁开眼。
他大概本来就睡得不深,醒来以后没有立刻坐起,只是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然后声音还有点哑地说:“没有压到。”
姜过夷站在卧室门口:“我还没问。”
“你第一眼看的是拼图。”
“它很脆弱。”
宇逞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睡了一夜的地方,认真地接了一句:“我也挺脆弱。”
姜过夷看他:“你哪里脆弱?”
“翻身空间。”他说,“长度够,宽度也不算差,但人在上面会比较有自我约束。”
“那不是你脆弱,是沙发不是床。”
“准确。”
姜过夷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拼图边框:“你昨晚真的没动它。”
“我对工程现场保持了基本尊重。”
“不要把拼图说成工程。”
“好。”宇逞把毯子叠起来,“那就是对未完成事项保持了基本尊重。”
姜过夷看他:“也不要说得像工作。”
他笑了一下,把毯子放到沙发一角:“那我重新说。它还在。”
这句话倒是可以。
姜过夷没有再挑他,转身往厨房走。宇逞跟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得太深,先问:“你头还疼吗?”
“有一点。”
宇逞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后颈:“早饭想吃什么?”
“你现在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早饭?”
“第一件事是确认拼图安全,第二件事是问早饭。”
姜过夷没有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还挺有顺序。”
“受你影响。”
“少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早晨的光亮起来,客厅里昨晚那种深蓝色的沉重被冲淡了些。宇逞起身把毯子叠好,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没有乱放。他去卫生间洗漱,姜过夷在厨房烧水,顺手把杯子拿出来。
宇逞刷完牙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门口看手机。
他问:“头还疼吗?”
姜过夷没抬头:“一点。”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喝咖啡?”
“我没说要喝咖啡。”
“你在看外卖咖啡。”
姜过夷抬眼:“你观察太多了。”
“那我少观察一点。”
“也不是让你瞎。”
宇逞停了一下,点头:“明白。合理观察,不要过度汇报。”
姜过夷把手机放下:“冰箱里有面包和鸡蛋。”
“我煎?”
“你昨天已经拯救库存了。”
“今天可以拯救早餐。”
姜过夷看他几秒,把平底锅拿出来:“不要煎得太老。”
宇逞接过锅:“好。”
早餐很简单。煎蛋、烤面包、酸奶和一点水果。宇逞在厨房里处理,姜过夷站在旁边喝温水,偶尔指出他把锅铲放得离灶台边缘太近。宇逞按她说的挪开,没有反驳。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有马上提昨晚。
姜过夷咬了一口面包,喝了两口水。宇逞把水果盘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她看他:“我看得见。”
“嗯。”
“不要推来推去。”
“好。”
他把手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姜过夷又把水果盘拿近了一点。
宇逞低头喝水,没笑出来。
姜过夷看他:“你可以笑。”
宇逞抬眼:“真的?”
“假的。”
“那我不笑。”
早餐吃完以后,宇逞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姜过夷没有再说他表演,只提醒他不要把木柄餐刀也塞进去。宇逞拿出来,重新放到水槽边。
客厅里的拼图还摊着。姜过夷坐回地毯边,把几个盘子重新确认了一遍。宇逞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深蓝色碎片,刚看了两秒,就被她伸手拿走。
“那是草地。”
宇逞看着那块几乎全蓝的碎片:“哪里草地?”
“左下角那一点冷绿。”
“我看到了。”他停了一下,“在你拿走之后。”
姜过夷把那块放回草地区:“所以你先别动纯色。”
“我负责边框。”
“边框也快没了。”
“那我负责不压到。”
姜过夷抬眼看他。
宇逞很快补充:“这个我擅长。”
姜过夷没有接,低头拼了几块。早晨的光比昨晚好,她找浪线的速度快了一点。宇逞坐在对面,安静挑边框和明显的灰白色碎片。
过了几分钟,姜过夷忽然开口:“你昨天那句话,我想了一下。”
宇逞手里的拼图停住。
“哪句?”
姜过夷没有看他:“你让我冲你来。”
宇逞把拼图放回盘子里:“那句我说错了。”
“作为情绪处理方式,它当然是错的。”
“嗯。”
“而且很糟糕。”
“嗯。”
“也很不健康。”
“嗯。”
姜过夷抬眼看他:“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宇逞看着她:“会。但这几句你说得都对。”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又低头拨碎片。
“但如果不把它当情绪处理方式呢?”
宇逞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手里的那块拼图放回盘子里,像是先把无关的东西从手上清出去。早上的光落在地毯上,深蓝色的碎片被照得比昨晚清楚一点,但那片海仍然没有边界,像一块很大的、尚未被处理的沉默。
姜过夷看着他,没有催。
她刚才说“说清楚”,并不是给他一个解释自己的机会。她只是要他把昨晚那句话里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出来,情绪是情绪,请求是请求,亲密是亲密,任何一件事都不能借另一件事越界。
宇逞大概也知道,所以他没有再说“我可以”或者“我没关系”。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昨天那句话说错,是因为我把两个东西混在一起了。你的情绪,不该由我拿身体去接。你不需要这个,我也不应该把自己放成那种出口。”
姜过夷垂眼看着拼图,没说话。
宇逞继续说:“但如果只说我自己的部分,我确实有这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把一部分身体权限给你。”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慢,“前提是你愿意,而且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觉得自己欠我,或者觉得自己在伤害我。”
姜过夷抬眼看他。
“你知道这句话本身就很难成立吗?”
“知道。”
“疼痛不会因为你同意就消失。”
“知道。”
“我动手也不会因为你同意,就自动变成无害。”
“知道。”
姜过夷看着他:“你如果把它包装成信任、亲密、权限,听起来会比昨天那句话高级一点,但本质上仍然有风险。”
宇逞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所以不能包装。”
姜过夷停了停。
这句话倒是没有错。
她把手里的拼图慢慢放下,手指压在地毯边缘:“那你为什么还要?”
宇逞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答:“因为我想给你。”
姜过夷的眉心皱了一下。
宇逞很快补上:“不是给你一个出口,也不是给你一个负担。是我自己的亲密偏好里,有一部分是愿意把决定权交给你。”
“决定权听起来很好听。”
“那换一个不那么好听的说法。”宇逞低头看了一眼拼图,又抬眼,“我想被你批准,也想被你停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姜过夷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讨巧的部分。宇逞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坐在她对面,神色比昨晚更清醒,也更收着,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完全无害、完全可以承受的对象。
这反而让姜过夷更难轻易驳回。
她低头拿起一块灰白色拼图,试了两下,都不对。她把那块放回盘子里,说:“范围。”
宇逞看着她:“身体上不能留下明显痕迹,不能影响第二天正常行动,不能让你手疼。情绪上,如果你有一点不舒服,就停。”
“位置。”
“避开脸,避开容易受伤的地方。”
“停止方式。”
“你说停,我停。我说停,也停。”
“如果你不说呢?”
宇逞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姜过夷盯着他:“这才是重点。”
“如果我不说,你只要觉得不对,就默认停。”
“这句话听起来像把判断压力放到我身上。”
“那就再加一条。”宇逞说,“如果你觉得需要猜,就不做。”
姜过夷手指停在盘子边缘。
她抬眼:“这句可以。”
宇逞点头:“嗯。”
“还有。”姜过夷看着他,“你不能把忍耐包装成深情。”
宇逞停了一秒。
姜过夷立刻说:“这一秒很危险。”
“因为我在想怎么说准确。”宇逞承认得很快,“会有这个风险。所以要提前说清楚。如果我不舒服,我要说;如果我说不出来,这件事就不成立。不能靠你猜,也不能靠我忍。”
姜过夷看着他很久。
她昨天晚上哭过,眼睛现在还有一点干涩。早上的光比夜里诚实,很多东西在白天讲出来反而更荒唐。她低头看着地毯上的拼图,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一件不该被日常化的东西做风险评估。可如果不评估,它只会更危险。
宇逞也没有把这个早上变成告白。他没有说“因为我爱你所以都可以”,也没有把自己放成一个永远稳定、永远能接住她的人。他说得很克制,克制到姜过夷反而能听见里面属于他自己的**和边界。
她不太喜欢这一点。
因为这意味着这件事不只是她在判断。
宇逞也在里面。
她问:“你昨晚说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吗?”
宇逞摇头:“昨晚不是。昨晚我慌了,说错了。”
“现在呢?”
“现在是我想清楚以后,重新说。”
姜过夷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又安静了。”
宇逞看着她:“我怕说错。”
“你昨天也怕,还是说错了。”
“所以今天少说一点。”
“少说也不等于对。”
宇逞停了停:“那你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做。”
姜过夷看着他,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宇逞点头:“那就先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反而比前面那些都轻。
姜过夷的眼睛忽然有一点热。她烦得很快皱眉,像是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早上再掉眼泪。
宇逞看见了,但没有马上过来。他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这边推了一点,又把她右手边的水杯转了个方向,让杯柄朝向她。
姜过夷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过来?”
宇逞抬眼:“可以吗?”
“你现在问得很烦。”
“那我过来。”
他没有绕到她身后,也没有把她抱进怀里,只是从对面坐到她旁边,隔着半臂距离停下。姜过夷抽了一张纸,按了按眼角,没看他。
宇逞也没有看她哭。
这点倒还算识趣。
姜过夷把纸巾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有要现在答应。”
“嗯。”
“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嗯。”
“你不要觉得我哭了就是被说服了。”
宇逞停了一下,把那个“嗯”咽回去:“我不会。”
姜过夷看他:“你刚才是不是又想嗯?”
“是。”
“你今天嗯得很多。”
“因为很多地方我没有更好的话。”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把纸团扔到他膝盖上。
宇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什么意思?”
“让你接住。”
宇逞笑了一下,很轻,没有让那点笑变成调侃。他把纸团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姜过夷没有躲。
他这才靠近一点,让她可以靠到自己肩前。姜过夷没有完全靠过去,只是额头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肩,像是借了一个很短的支点。
她声音很低:“规则还没问完。”
“你哭着也很有审查精神。”
姜过夷抬眼瞪他。
宇逞立刻说:“这句可以撤回。”
“已经记录。”
“好。”
“你不要什么都好。”
宇逞停住,没再说。
姜过夷靠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压下去。她没有哭得很厉害,只是眼睛红了一点,太阳穴那点钝痛又被带出来。她伸手去拿水杯,宇逞没有替她拿,只看着她自己喝了一口。
喝完以后,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说:“昨天那句话,作为情绪出口,我已经驳回了。”
宇逞看着她。
“作为你的请求,可以进入下一步讨论。”她说,“但这不等于通过。”
“我知道。”
“也不等于我接受。”
“知道。”
“更不等于以后可以顺着这个方向乱推。”
“不会。”
姜过夷盯着他:“你现在答得太快。”
宇逞放慢一点:“我会记住。”
“记住也不够。”
“那我以后每一次都重新确认。”
姜过夷看着他,终于没有再挑。
她把视线重新落回地毯上。拼图还散着,早餐后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洗碗机里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放着几个杯盘,没有启动。这个早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清醒感,生活照常存在,所以那些不太日常的东西更不能被冲动处理。
她说:“第一步是什么?”
宇逞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姜过夷看见了。
“你不要因为我问了,就觉得已经可以开始。”
“我没有。”
“你有一点。”
宇逞承认:“有一点。”
姜过夷冷冷看他。
“但不是觉得可以开始。”他说,“是因为你问了。”
姜过夷沉默几秒:“那你答。”
宇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第一步可以很轻。不是为了疼,也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反应,只是确认你能不能接受这个动作本身。”
“用手?”
“手会疼。”
姜过夷看他:“现在开始心疼我的手了?”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从我想到第一步的时候。”
姜过夷盯着他。
宇逞继续说:“如果真的要试,不应该先让你疼。”
“你这句话也很有问题。”
“我知道。”他说,“所以也可以不试。”
姜过夷没有接。
宇逞没有趁这个停顿往前推。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自己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一遍。姜过夷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因为刚才拼图和按纸巾有一点发白。她确实不想让自己的手疼。这个判断本身很日常,日常得几乎荒唐。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只到第一步呢?”
“那就只到第一步。”
“如果我中途觉得恶心?”
“停。”
“如果我觉得你恶心?”
宇逞停了一下:“也停。”
姜过夷看他:“你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我在消化这句话。”
“你最好消化清楚。”
“消化清楚了。”宇逞看着她,“如果你觉得我恶心,也停。然后我离你远一点。”
姜过夷没说话。
宇逞又补了一句:“不是生气地离远,是让你舒服一点。”
姜过夷的眼神稍微松了一点。
这句也可以。
她站起来。
宇逞抬眼看她,没动。
姜过夷看着他:“你坐着?”
“你要我换位置吗?”
“不要问得像执行指令。”
“那我自己判断?”
“你判断。”
宇逞没有跪,也没有把这件事做成什么仪式。他只是从地毯边挪到沙发前,侧身坐得比她低一点,方便她不用弯腰,也不显得像在献祭。这个位置甚至有点笨拙,像两个人都在努力把一件不太容易放进日常里的事情,先放到一个不会吓人的高度。
姜过夷看着他:“你还挺会折中。”
“尽量降低你需要处理的东西。”
姜过夷皱眉:“你这句话也很烦。”
“那我不说了。”
她没有马上动。
宇逞也没有催。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车声。姜过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肩侧的位置。她昨晚说过“你不是我的出口”,这句话现在仍然成立。她不是为了发泄才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把过去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
可宇逞刚才说,那里面有他的请求。
而她现在正在判断,她能不能看见这个请求,而不把它误判成自我惩罚,或者男性式的深情表演。
姜过夷低声说:“你不要在那一瞬间表现得像很满意。”
宇逞看着她:“好。”
“也不要露出那种‘我终于被你使用了’的表情。”
“不会。”
“我会恶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宇逞停了一下:“那我记住。”
姜过夷看他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我真的试了,不代表我喜欢。”
“嗯。”
“也不代表以后会继续。”
“嗯。”
“更不代表这是我们关系里的固定部分。”
“嗯。”
姜过夷看着他。
宇逞改口:“我听见了。”
她这才移开视线。
她原本像是要直接用手,宇逞却在她抬手前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姜过夷立刻看他:“你干什么?”
“手会疼。”
“你又打断我。”
“嗯。”宇逞承认,“这次是我打断了。”
“理由?”
“我不想让第一步先变成你的手疼。”
姜过夷看着他。
宇逞没有继续替她决定,只说:“家里有没有新的木勺,或者别的很轻、干净、不伤手的东西?没有也可以不做。”
姜过夷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家有?”
“昨天做饭的时候看见过一包新的。”
“你在我家厨房的记忆力用得很熟。”
“只用在必要场合。”
“这叫必要场合?”
宇逞看着她,没笑:“如果你还想试,就算。如果你不想,就不算。”
姜过夷盯了他几秒,转身进厨房。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还没拆包装的新木勺,站在料理台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她甚至想把它放回去,回客厅继续拼图,就当这个早上什么都没有推进过。
但她没有。
她拆开包装,拿着那只木勺回到客厅。
宇逞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姜过夷把木勺拿在手里:“这是我的东西。”
“之后还你一个。”
“这是还一个的问题吗?”
“不是。”宇逞说,“但这个问题先记着。”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不要试图幽默。”
“好。”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的木勺很轻。轻到它看起来不像一个会制造什么后果的东西,反而像厨房里最普通的日用品。也正因为普通,荒唐感更强。
她问:“你准备好了?”
宇逞看着她:“准备好了。”
“你不要说得像答辩。”
“那我换一句。”他停了一下,“我在这里。”
姜过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再说话。
第一下落得很轻。
声音也轻,几乎只是木头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宇逞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变化。
姜过夷看着他:“你装什么没感觉?”
“不是装。”
“那是什么?”
“太轻了。”
姜过夷眼神冷下来:“你还挑衅?”
“不是挑衅。”宇逞说,“是反馈。”
“不要给我反馈。”
“好。”
她看着他,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了一点。
这一次声音清楚些。
宇逞呼吸停了一拍,很短,很快。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眼神往下落了一点,又抬回来。
姜过夷问:“重了?”
“比第一下重很多。”他说,“但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没有超过。”
姜过夷的手停在半空:“不要用这种模糊词。”
宇逞看着她,重新说:“有感觉,但不疼到需要停。”
姜过夷看了他两秒。
这句勉强可以。
她又试了一下。
木勺落下去,声音闷而清楚。她没有失控,也没有上头,每一下之间都停得很长。她看宇逞的脸,也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有没有把她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宇逞不说话。
只有她停得太久的时候,他才低声说:“可以轻一点。”
姜过夷抬眼:“你现在还敢引导我?”
“不是让你继续。”宇逞说,“是怕你一下子太重。”
“你现在是在心疼你自己,还是心疼我?”
“都有。”
这个答案倒是准确。
姜过夷看着他,手里的木勺又落下去。
这一下比前面重。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停了一瞬。
宇逞的肩背很轻地绷了一下。很短,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他没有躲,也没有皱出很明显的表情,只是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
姜过夷看见了。
她站在那里,没动。
宇逞抬眼:“停?”
姜过夷没回答。
她握着那把木勺,目光落在他肩侧,又慢慢移回他脸上。
“疼了。”她说。
宇逞停了一下:“有一点。”
“不是有一点。”
“姜过夷。”
“你不要叫我名字。”她声音冷下来,“我看得出来。”
宇逞没有再说话。
姜过夷盯着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有一点。”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宇逞看着她。
姜过夷手指一点点收紧,木勺握柄抵在掌心里,硌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荒唐。新木勺,早晨的光,客厅地上的拼图,还有宇逞坐在沙发前那个不高不低的位置,等她决定继续还是停止。
她说:“你疼了,但是你不怪我。”
宇逞低声说:“这是我同意的。”
“同意就不会疼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客厅安静了一瞬。
宇逞没有立刻答。
姜过夷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宇逞,像一定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责怪、一点不满、一点可以让她把这件事判成简单错误的东西。
可宇逞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很稳,也很安静。
姜过夷忽然把木勺垂下去。
“我受不了这个。”
宇逞低声问:“受不了什么?”
姜过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第一句没有说出来。
她又试了一次。
“我受不了你们这样。”
宇逞没有问“你们是谁”。
姜过夷的声音低下去,却比刚才更紧:“疼了也不说,难受了也不说,担心也不说。站在旁边,看着我哭,看着我崩,看着我不工作,看着我什么都处理不了,然后还要说没关系。”
宇逞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
姜过夷看见了。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皱眉,像是烦极了自己这样。
“我不是想伤害你。”
宇逞说:“我知道。”
“你不要说你知道。”
他闭了嘴。
姜过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勺,眼泪又掉了一滴,砸在地毯上。她声音哑了一点:“我也不是想伤害任何人。”
宇逞看着她。
“可是我好像总是在让爱我的人疼。”她说,“我爸妈,我家里人,还有那些对我很好的人。她们没有逼我,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变成什么样,也没有把我的失败拿出来算账。可是我一痛苦,她们就只能站在旁边。”
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她们也不会怪我。”
宇逞慢慢站起来,但没有靠近。
姜过夷抬眼看他:“你也不会。”
宇逞低声说:“我不会。”
这句话没有安慰到她。
反而让她更受不了。
她把木勺放到沙发上。动作不重,却像把这件事从手里撤了出去。
“停。”她说。
宇逞立刻:“好。”
“我说停。”
“我听见了。”
“今天到这里。”
“好。”
姜过夷站在那里,眼泪越掉越多。她抬手想擦,手背还没碰到脸,又停住,像连这个动作都烦。
宇逞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走近一步,没有递到她脸前,只放到她手边。
姜过夷没有接。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说:“我不想让你疼。”
宇逞声音很低:“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们都不知道。”
宇逞没有反驳。
姜过夷的声音开始断:“我真的不想让任何对我好的人疼。可是我一想到我以前那样,我就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她昨晚哭过,头还没完全好。现在眼泪一上来,太阳穴又开始疼。她低下头,呼吸乱了两下,手指抓住自己衣摆,像要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宇逞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问“可以抱吗”。
他只是低声说:“姜过夷,我在这里。”
姜过夷没有抬头。
宇逞停了停,又说:“不是因为你让我疼了,我才在这里。”
这句话让她眼泪掉得更凶。
她抬手抓住他的衣服。
力气不大,但很急。
宇逞立刻靠过去,把她抱住。
不是昨晚那种站着弯身接住她的姿势。这次她们都站着,宇逞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停在她肩后,没有压得很紧,只让她有地方靠。
姜过夷的额头抵在他胸前,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我真的很烦。”
宇逞轻轻应:“嗯。”
“我不想哭。”
“嗯。”
“我哭了头疼。”
“嗯。”
“你不要一直嗯。”
宇逞停了一下:“那我说一句别的。”
姜过夷没有抬头。
他说:“你没有因为被爱,就欠她们一个一直很好的你。”
姜过夷的手指猛地收紧。
宇逞没有继续。
这句话就停在那里。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不稳的呼吸声。地上的拼图没有动,那片海岸仍然只拼出一点边界。沙发上那把新木勺被放在一边,没有收起来,也没有被解释成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姜过夷才哑声说:“这句话也很讨厌。”
宇逞低头看她:“哪一句?”
“你刚才那句。”
“那我撤回?”
“不要。”她闷声说,“我只是讨厌它有点对。”
宇逞的手很轻地落了一下她的背。
只一下。
姜过夷又问:“你肩膀疼吗?”
“还好。”
她立刻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说准确。”
宇逞看着她,换了一个答案:“有点疼,但不严重。不需要处理。等会儿如果还疼,我会说。”
姜过夷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最好会说。”
“会。”
“不要让我猜。”
“不会。”
她这才松开一点,接过他刚才放在旁边的纸巾。纸巾被她按到眼角,很快湿了一小块。
宇逞没有再碰她。
姜过夷低头缓了一会儿,声音还哑着:“先放着。”
宇逞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木勺,又看她:“好。”
“不要收回厨房。”
“好。”
“也不要现在处理。”
“好。”
姜过夷看着他:“你不要这么快好。”
宇逞停住。
过了两秒,他才说:“那我慢一点。”
她被这句话弄得很轻地笑了一下,虽然眼睛还红着。
“你现在真的很烦。”
“嗯。”
“又嗯。”
宇逞看着她,声音放低:“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姜过夷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坐到沙发上。
宇逞没有立刻跟过去,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她眼尾红着,头发有一点乱,整个人却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上,像是把自己从那件事里暂时抽出来,但还没有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宇逞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头疼?”
“有一点。”
“靠一会儿?”
姜过夷闭了闭眼:“你肩膀。”
“不用右边。”
“你还挺会规避。”
“合理使用左侧。”
“不要把自己拆成左右两边。”
“好。”
宇逞往她那边靠近一点,用左手揽住她的背。姜过夷顺着他的动作靠过去,最开始还坐得很直,过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侧脸靠到他胸前。
这个抱比刚才轻,也更日常。
像一件很复杂的事暂时停下以后,身体先找了一个能缓一缓的位置。宇逞的手停在她背上偏上的地方,没有往下,也没有把她抱得太紧。姜过夷闭着眼,手指搭在他小臂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这不是通过。”
“不是通过。”
“也不是失败。”
“不是失败。”
“是暂停。”
“暂停。”
姜过夷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把暂停也说得很乖。”
宇逞低头,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那我怎么说?”
“正常说。”
“好。”他停了停,“暂停。”
这次倒是正常。
姜过夷靠着他,没有再纠正。客厅里的光一点点往地毯上移,拼图仍然摊在那里,早饭后的杯盘还安静地放在洗碗机里,什么都没有真正完成,但也没有散掉。
她闭着眼,忽然说:“等会儿继续拼。”
宇逞看她:“好。”
“不是现在。”
“嗯。”
她睁眼看他。
宇逞改口:“不是现在。”
姜过夷这才又靠回去。
她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这一段休息没有倒退成昨晚,也没有推进成新的问题。宇逞只是抱着她,让她窝在一个不需要说话的位置里。姜过夷慢慢把头疼压下去,等呼吸恢复正常,才从他怀里起来。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眼地上的拼图。
“继续。”
宇逞也坐直:“继续。”
两个人重新回到地毯边。
姜过夷拿起一块灰蓝色拼图,对着盒盖看了很久,没试进去。宇逞从旁边递给她另一块。
“这块可能是。”
姜过夷接过去,试了一下。
正好。
她停了一秒,把那块按紧。
“可以。”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我今天错误率下降了。”
姜过夷看他:“不要总结。”
“好。”
她把那块边缘按紧,声音终于平稳下来:“继续拼。”
宇逞低头:“继续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