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转身回客栈,忽听得人群骚动,有人大呼,“又有大船来了!”回头一看,最远处灯光闪烁,在夜空中显得极亮,比游过的灯船要亮上数倍。
等待片刻,却发现船只一动不动,光亮处却在不断增加。众人这才醒过神来,“这不是灯船,这是着火了!”“好大的火!”“快跑,这是大火!”
接着人群惊恐散开,人群里不断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场面混乱不堪。
兰若明等人回到客栈,就看到徐振也刚到客栈,已是一身风尘。身后不见听雨,却跟着昨日所救孤女。
徐振问道,“刚回客栈就听闻外面起了大火,你们没事吧?”
兰若明笑道,“起火的地方离这十几里,百姓害怕才仓皇逃走。”
徐振奇道,“好好的看灯怎么起火了,是灯船烧起来了吗?”
兰若明摇了摇扇子,答道,“现在还未可知,想必明天就知道了。”
吹雪看吹雨不在徐振身边,焦急问道,“听雨呢?怎么不见跟你们一起回来?”
徐振道,“姑娘勿急。我与听雨姑娘在帮白姑娘回乡葬父途上,偶遇一个七岁男童衣衫褴褛,正在村头乞讨。细问才知他家前两天遇到山贼,家人全都遇难,他正巧出去玩才躲过。小小孩童无依无靠,只有一个舅父在临县。幸好这个男童记性不错,记得舅舅家详细地址。听雨姑娘看他可怜,往返一趟也才数日功夫,就让我先带白姑娘回来,她去送人一趟。怕吴姑娘挂心,特带回一封书信。”说罢,从袖中拿出书信递给吴芷荞。
吴芷荞看信中确实是听雨笔迹,信上所说与徐振并无二致,心知听雨确是热心,而且她武功了得,料也不会遇到什么风险,遂放下心来。
兰若明点头,冲孤女温和笑道,“姑娘怎么称呼?”
对方大方行礼,“小女子白婉言。”
兰若明赞道,“婉约嘉言,是好名字。只是我们几人本就是客居于此,居无定所,还要赶路,带着姑娘确实不方便。”
徐振见状忙道,“我也是这么说,白姑娘现下无家可归,又说是我们出手相救,一定要跟着我们报我们大恩。”
看兰若明仍旧沉吟不语,白婉言说道,“我现在孤苦伶仃,也无处可去。听雨姑娘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无法从旁伺候,我这几天就先替她尽尽心。等她回来了,我也找好了去处,绝不拖累大家。”说罢泫然欲泣,以手掩面。
兰若明好整以暇的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和煦安慰,“白姑娘言重了,忙了几天,先好好休息休息再说。”
回到房间,徐振向兰若明详细禀报这两天的见闻。
晚上突然起风,吹得屋里的蜡烛忽明忽暗。赵顺忙去关窗,低声嘀咕道,“看这天气恐怕要下雨了。”
徐振坐在客房的方桌旁,看着兰若明半张脸笼罩在黑暗中,显得轮廓愈加冷峻。伴驾多年,徐振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仍隐约感觉到兰若明情绪不佳,是以暗暗也加了几分小心。
兰若明听到徐振讲完帮白婉言葬父的经过后,良久没有说话。窗外丝丝细雨打在窗户上,远处的树枝被风吹得摇动,栖息在树上的鸟受惊一下子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弧线。
屋内安静的只剩下烛花滋滋的声音。半晌,兰若明说起适才跟吴芷荞的对话,声音不疾不徐,听不清半丝情绪。徐振心里猜测,兰若明听了吴芷荞的话,定是疑心她是前朝反贼,甚至可能是前朝公主,恐怕今日的不苟言笑不仅是因为一场莫名的火灾,恐怕也与此有关。他偷觑赵顺一眼,赵顺也已察觉兰若明心烦意乱,此刻正在小心沏茶,不敢抬眼。
徐振心中诧异,他自幼随伺在皇上左右,深知兰若明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竟然会因儿女私情引得情绪起伏,实属意料之外。但是他素性正直,虽然心里觉得吴芷荞底细不简单,还是认真分析道,“吴姑娘到底什么底细还难以定夺。她若真是有心欺瞒,必会言辞谨慎,反复斟酌,不至于在言语中直抒胸臆,授人以柄。何况精卫填海这个故事,虽出自山海经,但是古文成语,都是文意精妙,隐喻颇多,说不准她指的是哪一层意思。加上相处这么久,吴姑娘没有任何的出格举动,况且为人温和文雅,实在难以直接把她当做心怀叵测之人。”
屋里气氛沉闷,显得雨点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兰若明站在窗前,自言自语道,“雨越来越大了,不知是否能扑灭晚上起的火。”
他淡淡一笑,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朕反反复复把我有他的对话想了好几遍,也不敢确定她到底是无意袒露还是意有所指。不过话说回来,你怎知她没有露出马脚,可能是她做的太自然,反而是我们疏忽了。你这次出去办事,听雨有事不归,倒是这个叫白婉言的跟着来了,焉知不是他们觉得听雨不得力,换了一个得力的丫鬟来助她?”
接着冷哼了一声,“一只狼什么时候最可怖?是在它寻找猎物,潜伏在丛林中不声不响的时候。一旦它开始进攻,泄露了踪迹,猎人就有制服它的办法。”
次日一早,兰若明等人都在吃饭,就听店里有人议论,江宁昨夜起了大火,官府粮仓一夜之前烧个精光。
赵顺拉着店小二问消息,店小二也是一知半解说不明白,只听说是司仓晚上喝了点酒,值守的时候枕着大门睡着了,手里的火把一下子就把仓库点燃了,整整烧了半夜,昨晚上下着雨都没能扑灭,百里外还能看到火光冲天,天空都变成了红色。
吴芷荞大吃一惊,她常听父亲提起,江宁是江南军事重地,江宁粮仓被烧,又是在花灯节这一天,定不是听起来那么简单。想起一回客栈,徐振恰好在客栈等待,更觉此事可疑。
父亲是两江总督,江宁出如此大事,恐怕父亲也难辞其咎。朝廷派父亲镇守两江,偏偏又是安王就藩之地,自是因为父亲深受信任,一则是因为与太皇太后是姻亲,更是父亲为人恪尽职守本质,是不折不扣的忠良之臣。
吴芷荞心下懊恼不已,明明八月十五那一天就已看出来兰若明身着只皇室宗亲可用的暗纹金线,身份成迷,为何犹犹豫豫没有给父亲写信提个醒,现在事故既出,恐怕难以善了。
兰若明素来沉着,越是事态紧急,越是清醒冷静。他断定此事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但是粮仓层层看守,竟至一夜之间烧个干净,恐怕江宁城已经不安全。心中踌躇,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徐振赵顺看兰若明左手拇指放在食指第二关节处摩挲,都知他在思考对策,不敢出声。
事关重大,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突然看到吴芷荞一脸惊疑之色,心中不由感叹,如此神色,真不知几分真假,恐怕听雨昨晚救人是虚,放火是实.......事不宜迟,如果此事不解决,恐怕这些逆贼变本加厉,制造更大的祸端。
他当即下定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先去看看再说,于是朗然笑道,“听说江宁有著名的张公溶洞,景色奇绝,我倒是没有见过。”
徐振会意,马上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左右今日无事,不妨去看看。”
吴芷荞看到兰若明听到消息毫不意外,料定他早已知情。听他提议去江宁,知他必有所图,更是急怒交加,迟疑未答。倒是白婉言坐在一旁马上应道,“太好了,老早就听说张公洞,只是从没去过,几位公子小姐能带我去吗?”
兰若明哈哈一笑,“人越多越是热闹,白姑娘愿意一同去,自是没有问题。”接着望向吴芷荞道,“只是怕耽误吴姑娘去外祖家的时日,但是这一路看姑娘也不甚着急,就一道去吧。”
吴芷荞知道他出言相激,心里也着实想去一看究竟,出了如此大事,父亲肯定也会去江宁详查始末,到时候亲口告诉他来龙去脉更加稳妥,于是接口道,“我给听雨留书一封,怕她来了找不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