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物立面上的霓虹灯管拼合出变幻的图案与色带,远处球形建筑的巨幅电子屏正旋转变幻着广告主题。轻轨入站口近在眼前,何薇然忽然感到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脸颊。
“下雨了?”她摊开手心,试图捕捉更多痕迹,“不是说基本不会下吗……”她嘀咕着,从衣兜里掏出静音已久的手机。
“怎么了?”戴着面罩的陆晞安声音闷闷地传来。
何薇然刚点亮屏幕,满屏的紧急提示就跳入眼帘。余光扫见那个猩红的“A”字标识,她一把拽住陆晞安就向前方的轻轨站冲去。
“先进站再说!”
两人刚跑出不远,轻轨站骤然亮起旋转的红色警报光。雨丝开始飘洒,站口涌入越来越多神色惶惑的路人。陆晞安心知不妙——这是危险生物逼近的信号。所有轻轨站均采用特殊合金与强化玻璃建造,足以抵御B级以下生物侵袭。
平日开放的站口,此时正缓缓降下重型防护门,将内部转化为密闭避难所。
踩着最后几秒倒计时,她们终于挤进站内。灯光应声熄灭,唯有扶梯边缘的导光带泛着幽白微光。高楼霓虹透过淋雨的顶棚玻璃,将模糊的色块投映在每个人脸上。
“到……到底是什么等级?”陆晞安喘着粗气扯下面罩,站内净化系统的空气涌入肺部。
“先下去再说。”何薇然拉她踏上扶梯,待梯级缓缓下沉才松了口气,“霓虹水母,A级。这么毒的东西,别说你,我都扛不住。”她后怕地吸气,“我可不想这么年轻就得上濡化症……”
“你没事吧,安安?”见陆晞安一言不发地翻找书包,何薇然轻声问道。
陆晞宁应该到家了吧?
陆晞安疯狂地摸索手机,指甲在书皮边缘掀开一道细口,刺痛的瞬间让她清醒半分。
屏幕亮起,最上方显示着妹妹的未接来电。她颤抖着回拨,第一次无人接听。
“初中放学早,说不定你妹妹已经到家了。”手机冷光映出陆晞安苍白的侧脸,何薇然柔声安慰。
“嗯,但愿。”第二个电话在三声提示音后被接起,对面却无人说话,只有沙沙雨声。
“陆晞宁,你在哪?到家了吗?”陆晞安对着话筒嘶喊。
听筒里只有沉默。她的心骤然揪紧。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晞宁的声音带着困惑。
“宁宁,你说什么胡话?我在轻轨站,很安全……”
陆晞安猛然想起图鉴上的记载:霓虹水母,触手释放致幻毒素。
“陆晞宁,清醒点!快找地方躲起来!”她几乎吼破喉咙。
没事的,妹妹抗性强,只要躲过这阵雨……但听筒里只传来粘稠的蠕动声,接着是陆晞宁痛苦的哀鸣:“好……疼……救我……”
忙音切断了一切。
陆晞安指节泛白地握着手机,耳鸣吞没了世界。她呆立原地,任由何薇然摇晃她的肩膀,看着好友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此刻,建筑外墙的霓虹灯牌上,正趴伏着无数婴儿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母。更多同类从积水淹没的楼底沿墙攀升,留下透明的黏液轨迹。它们伸出的触须吸收着空气中的水汽,躯体在攀爬中持续膨胀。
附着在灯牌顶端的水母几乎与发光的字体融为一体——若非那些在空中狂舞的触须,它们就是霓虹本身。
当陆晞宁抄近路穿过废弃的城中村时,雨势渐密。
她撑开蓝色透明伞,挤进两堵矮墙间的窄巷。坑洼路面已积起水洼,横跨上空的天桥投下昏黄光晕,她不得不启用手表照明。
颈侧忽然掠过一丝凉意,或许是雨水渗入了吧。
她倏然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浅蓝色的雨衣,兜帽外翘起的发梢。
“姐?”陆晞宁欣喜地上前拍她的肩。
那身影缓缓转头,雨帽下竟是一颗人头大小的水母。由无数水母聚合而成的拟人躯体裹在雨衣里,顶端最大的个体正探出触须,悬停在她眼前!
手表震动惊醒了她。幻觉消散,她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
刚按下接听键,又看见陆晞安在巷口挥手。
“姐……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敢再上前。
“宁宁你说什么胡话?我在轻轨站……”
伞面突然晃了晃。陆晞宁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抬眼看见那只水母正趴在伞顶。伞面已被腐蚀出小洞,一条触须扎进她颈侧,鲜血被吸入后在水母体内扩散成透明。剧痛如万针穿刺般蔓延,她的意识随着血液流失逐渐模糊。
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陆晞宁猛地咬破嘴唇,借痛楚挣出一丝清明,掏出防身用的军刀,全力斩断颈侧的触须。在身体恢复自由的瞬间,她弃伞前冲。
这点伤害根本解决不了这种怪物,前面就是大路了,离开这里才有存活的希望!
落地的水母将触须探入积水,断裂处迅速再生。它对准猎物的方向,触须猛蹬,再度扑来。
陆晞宁不敢回头,拖着渐沉的身体狂奔。在即将昏迷之际,一束橙光擦过发梢,身后传来爆裂声。
她最后看见天桥栏杆上的有个黑色身影,便陷入了黑暗。
“清淤队第九机动队,救援任务完成。”
方闻哲一手按住通讯耳机,向钊辰协调中心反馈进度,一手将能源枪吸附回腿侧的磁吸枪套上。他纵身跃下,缓冲落地,正好扶住了快倒地的陆晞宁。
他大致查看了她的伤势,颈侧伤口已出现扩散性深红斑块。
“请求清溶医疗队支援,人员二级濡化。十分钟后新坐标交接。”方闻哲启动动力装甲,横抱起少女沿天桥结构纵跃离去。
“安安!”何薇然的呼唤将陆晞安拉回现实。
既然危机已发生,就不能坐以待毙!她凝视坤垣系统界面,突然想到妹妹的手表具有定位功能。
“坤垣,查找这个号码的坐标。”
定位信息很快显示在屏幕上。她点开钊辰协调中心提交坐标,却收到系统繁忙的提示。重复尝试均告失败,绝望如潮水涌来。
何薇然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安慰,虽然不是她直接造成了这样的情形,但看着陆晞安几近麻木的样子,她也有些难过,于是开口道:“你把定位发我,我也一起提交。”
两人机械地重复着操作。陆晞安深知今日系统繁忙实属正常——清淤队必定全员出动。在这个雨纪时代,锈蚀区的生存法则向来如此:弱势者仰赖算法与运气分配生机。
“请求提交成功,请支付300光尘。”
她毫不犹豫确认支付。“成功了!”声音因希望而颤抖。
“太好了!”
300光尘对锈蚀区居民不是小数目,但此刻比不上妹妹的命。
“叮咚”声响起,业务进度更新:
「任务专员:第九机动队·方闻哲。专员将现场评估是否需要医疗/抢险支援,后续账单发送至个人账户。」
现在,只能将一切交给命运。
陆晞安凝望着紧闭的重型防护门,在心底默默祈祷。
朝露集团总部大厦,59层。
陈灼百无聊赖地仰躺在皮质办公椅上,抬手将松开的领带扯至衬衫第二颗扣子下方,任由身体随着座椅左右轻旋,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刻。
他向来不喜欢过于鲜亮的色彩,因此这间办公室全然只有黑、白、灰三色。黑色办公桌面上,一座金属星球永动仪正缓缓运行,他随手轻点,星环便上下摇摆起来。
桌右侧是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如同两个无声的取景框,将下方整个锈蚀区的庞然轮廓尽收眼底。从这个高度俯瞰,锈蚀区只剩下零星散落的灯火,那些建筑渺小得如同模型。
珩云城掌控着最前沿的技术与经济命脉。若想进入珩云城,必须经历锈蚀区的层层选拔与严苛考核。
锈蚀区的居民大多只能在珩云城旗下的生产工厂或低端产业链中谋生,他们接收着从珩云城加密传输而来的数据,按照指令操作流水线,生产出的物品最终被投回锈蚀区售卖。
每年,珩云城会放出有限的名额供锈蚀区居民报考,其考核标准自成一体,无人能窥破其中规则。高额报酬与安全的生存环境,使得每年报考者趋之若鹜。进入珩云城工作,是他们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的最快途径。
当然,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有人天生就在罗马。
陈灼便是那个生在罗马的人。
五大集团自创立至今,历经多次权力更迭与动荡。自陈灼有记忆起,他的家族便已执掌朝露集团。现任董事长是他的祖父陈鸣铎,首席执行官则是姐姐陈盈。他的父亲陈皓舟在将一双儿女培养成才后,便与妻子姜绮安心待在100层的居所享受生活,每日沐浴人工日光,品茶遛狗。
陈灼自小不仅要学习常规课程,更需深入研究濡化症、血清提取与药物提纯……在制药与科研的天赋上,姐姐陈盈不及他;但在制定策略、商业谈判与领导力方面,陈盈则更胜一筹。
因此,姐姐负责商业版图,他主导研发领域。一个埋首于报表与策划书,一个终日浸泡在实验室,追逐着那小数点后的几个数字。
谁能懂得生在罗马,却活成牛马的痛苦。
陈灼闭上双眼,抓紧碎片化的时间休息,今夜还有大批量的危险生物组织液等待他化验。
就在即将入睡的刹那,办公室的智能门禁亮起提示:
“您有贵客来访,是否查看?”
陈灼闭着眼,摸索到桌面的控制触屏,凭借肌肉记忆轻点。门外的电子眼自动对准来访者面部。
“陈大科学家,好久不见呀。”熟悉的声音通过内置麦克风传来。
这声音……方闻哲!陈灼猛地睁眼,甚至没看桌上呈现的来访者全息投影,便直接按下开门键。
门扉缓缓向两侧缩入,一个身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步入室内,衣物上包裹的各类装置光条正以呼吸般的节奏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