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村旧址。
立在一座石台之前，华音垂着头颅，黑黢黢的眼洞对着石台中央的一座石碑，森白臂弯间躺着一捧白花。
花瓣上滴坠着新鲜的露珠，似乎是刚刚采撷的。
静默良久。
忽得，华音做出叹气的动作，将花束放在石碑旁，片刻坐在碑旁，指骨依次拂过石碑上的名字。
此地名为不忘台，是蛊村中人为纪念那些自愿献祭的孩童所铸。华音依次拂过石碑上凹凸不平的痕迹，就像是看过一段段沾着血的时光。
忽得，华音的手停了下来。
在石碑的最末尾处，刻着两个名字。
前一个名字已经看不清楚了，像是被人用尖锐的石子刻意擦去过，不过只擦了一半，像是破坏那人中途后悔了，因此还可以依稀辨出一个兰字。后一个则刻的歪歪扭扭的，深浅笔画中透着一种笨拙，只能看出名字的主人大抵是两个字。
华音的手在碑上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抚上了那两个名字。
上方，枫树飒飒而响，红枫翩然飞落，厚厚地铺了一地，像是层染的红色土地。
“或许，都该结束了。”指骨摹过碑上名字，华音喃喃道。
又是一个叹气的动作，华音重新站起，正要离开，忽然发现脚下的枫叶簌簌颤抖了起来。
什么动静？！
华音指骨一紧，蛊铃便自掌心幻化而出。将蛊铃举在胸前，华音对着山谷转了半晌，忽而脚步一顿，对准了某个方向。
下一刻，华音便一蹬地面，迅速向前方掠去。
*
震源处。
三记红绸交叠抽下，霍然在地上砸出一记丈余深坑。落红鸾悬在半空，身后最温柔成股绽开，如九头蛇般怒视着下方那个娇如鬼魅的身影，几乎撑满半个天空。
脸侧黑纱堪堪擦过红绸锋利的边缘，鱼泽安一勾骨鞭，嫣然笑道：“堂堂殷南山主，竟只有这几分本事么？”
“还有心思挑衅我？”落红鸾冷声道，“要不是只能活捉你，你的脑袋早就变成一滩烂泥了！”说罢又冲黎岁喊道，“能用阵法活捉她么？”
黎岁满头都是汗：“不，不成啊，落大人，你的……法力波动太强，我的阵压不下去。”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落红鸾的杀气太重且敌我不分，黎岁根本无法靠近。
啧了一声，落红鸾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五指一缩一抻，满天红绸便接连砸地，围成一个红色半球，向鱼泽安所在的位置缩围而去。鱼泽安见此险状也不慌，只按着头上的帷帽道：“如此攻势，你不怕误杀了我么？”语气天真，犹如孩童。
落红鸾冷呵一声，“只说了不能杀你，又没说不能折你的胳膊腿。”
“好残忍哦。”
“彼此彼此。”
挥鞭挡下最温柔一记猛击，鱼泽安接连翻了几圈，发现无法逃出落红鸾地桎梏，便半嗔半笑地说了起来：“话说回来了，你真的放心把那个紫衣服的小姑娘留在那吗，我亲手养大的小兰歇可还在那呢。”
“只要上绛怜伊还在那，十个尹兰歇也奈何不了她。”落红鸾轻蔑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鱼泽安大笑着躲开落红鸾的攻击。
仿佛捏准了落红鸾不敢一绸缎杀了她，鱼泽安大致摸透落红鸾的攻击路数后，就开始往那些红绸上撞，生生拖慢了最温柔的收缩速度。
发觉自己立时半刻奈何不了鱼泽安这个疯子，落红鸾面上闪过一丝恼怒，索性直接改了战术，边打边呵道：“既然你有意拖延，那正好，你且把所做之事悉数招来！也省得我们回去再拷打你。”
“所做之事？原来你想知道这个啊，早说嘛。”鱼泽安笑答道，“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我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说想要消灭蛊村里的阴气，我帮她一把，仅此而已。”
落红鸾道：“仅此而已？你觉得以我的修为，我会感知不到这里发生了屠杀吗？”
鱼泽安笑盈盈道：“是屠杀。”见最温柔之间出现了一线缝隙，立刻弹鞭去攻，却眨眼间被对方打了回来，只得向后退走三步，道，“不过我也解决了困扰此处的阴邪问题啊，凡事都有代价，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落红鸾手上攻击霎时多了三分杀意，眼底怒火滔天，犹如逆鳞被触，高声怒喝道：“歪理邪说，你是真打量着我不敢杀你么？”
话音未落，最温柔层层向鱼泽安脖颈处缠去。黎岁在一旁看得着急，正要出言提醒，余光处忽有一抹紫影飙来，携着两个人影，径直钻入了最温柔的层层包裹之中。估计来者是梁维桢，黎岁打算高声提醒些什么，忽发觉身后传来一股冰冷气息，一扭头，看见一个苗女打扮的骷髅。
“别露出那种表情。”注视着惊慌的黎岁，华音淡淡说着，“这边有异样，我只是过来看看。”
黎岁咽了一下喉结，不敢随意招惹她，只得后退一步，做警惕戒备状。
那头梁维桢已携着尹兰歇和傅萁到了场，见落红鸾要下死手，急唤了句“红鸾！”，待见那红绸堪堪擦着鱼泽安的肩膀掠过，方才松了一口气，两三步奔至落红鸾身边，道：“我不过迟来片刻，你怎么还打急了。”
落红鸾余怒未消，瞪着鱼泽安道：“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若我失手，也只能算她死有余辜。”
知道落红鸾的脾气，梁维桢猜测是鱼泽安说了什么将她惹急了，心想若真是如此，那落红鸾能在最后关头把最温柔拐个弯已经挺不容易的了，还是不要说她了，于是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向站在场地中央的尹兰歇，携着落红鸾后退三步。
见那头落红鸾攻势停止，鱼泽安有些奇怪地往这看了一眼，见来者是尹兰歇，又再度笑了起来：“是你啊小兰歇，来找姐姐玩了？还带着你那位小朋友？”
方才过来的时候，梁维桢已经把傅萁交给了尹兰歇。此时此刻，尹兰歇抱着傅萁，对着鱼泽安的目光，片刻上前一步，尽可能地平静道：“我，有事问你。”
仿佛没有听见尹兰歇微颤的声线，鱼泽安近乎温柔地答道：“问吧，想问什么都可以。”
阖上眼，尹兰歇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问：“你是不是，把我和傅萁，做成了祸鬼根？”
应该是没想到尹兰歇会这么问自己，鱼泽安的脸上出现一瞬的困惑，但她很快恢复如常，颔首答道：“是呀。”
尹兰歇的身影晃了一下。
鱼泽安继续笑着往下说：“真没想到你会来问我这个问题呢，怎么，是隐约发现了自己和折风草的关系吗？”
虽然这件事情早已被梁维桢挑明，但尹兰歇听到鱼泽安亲口这样说，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接受的神色，摇头连着后退了数步，却闻鱼泽安不紧不慢道：
“啊，我知道。你迟早是要发现这些的，毕竟折风草由祸鬼根而生，就像鬼头菇和它的孢子一样，你察觉到了这点，才算是心智真正成熟了。”
闻言，尹兰歇慢慢咬紧了后槽牙，好半天才又重新出声：“那，傅萁呢？”
鱼泽安：“什么？”
尹兰歇：“你说，找到上绛，就可以将她复活，是真的吗？”
鱼泽安：“当然是真的啦，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呢。本来仪式完成，你就可以看到她活过来了，只可惜……”
“不！”尹兰歇忽得出声，急促打断了鱼泽安的话，“那不叫复活。你骗我，你骗我！”
“怎么能不叫复活呢？”见尹兰歇连连后退，鱼泽安轻甩骨鞭，轻盈踱步上前，“你看啊，等仪式完成以后，她可以呼吸，可以跳跃，可以眨眼，也可以和你对话，这怎么能不算复活呢？”
尹兰歇摇头。
“这当然不算。”尹兰歇的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这怎么能算是复活呢？”
“是吗？”鱼泽安轻歪了下头，“这么说来，那你呢，你又算什么？”
尹兰歇再次阖上眼皮，像是不想在说这件事了，只是抱着傅萁瘦若干柴的身体，喃喃道：“好了，够了，姐姐。无论我是什么，无论你是什么，你，我，还有那些怪物，都不要再造杀孽了。”
“杀孽？”鱼泽安将这两个字轻念了几遍，再度笑了起来，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鱼泽安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讽，“人来到这世上，吃穿用行，哪一项不是在造杀孽，按照这个逻辑，大家不如通通去死算了。”
说罢鱼泽安便又仰天笑了起来。梁维桢听着她这番诡异说辞，只觉得心头发毛，不由得想这姑娘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长出这样的认知，见尹兰歇状态不稳，想上前说几句，却见一根红绸却迅速从身侧掠过，直指鱼泽安的脖颈。
落红鸾？！
没想到落红鸾会突然发难，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怔，反应过来后，最温柔锋利的边缘已斩至鱼泽安颈侧。
鱼泽安脚下一顿，旋即迅速向旁躲避。
毕竟她先前敢朝着最温柔上撞，是拿捏准了落红鸾不会杀她，索性拿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拖延时间。可经方才一番变故，鱼泽安摸不透落红鸾的心思，此刻攻击来了自然要躲。
可最温柔又岂是她能躲得过的，锋利的绸缎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直接刺过帷帽边缘的黑纱，指向女子纤细的脖颈。
鱼泽安躲敌心切，近乎本能地向后倾斜重心。
当然，在场人都知道鱼泽安是躲不过这一击的。就在所有人以为鱼泽安要血溅当场之时，最温柔的攻势忽而向上一翻，改刺为挑，红绸一扬，接着鱼泽安向后倾倒的相反力道，霎时间将鱼泽安头顶的长帷帽掀了起来！
“废话了这么久，总该现出真貌了吧。”落红鸾冷嘲一声，见鱼泽安拾起帷帽，慢慢抬脸朝自己这边看来，便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
话未说完，猝然顿住。
不仅如此，在看清鱼泽安面貌的那一刹那，落红鸾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明显是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不光是她，梁维桢和黎岁亦是同样的反应。尤其是梁维桢，自鱼泽安帷帽掉落的那一刻，她便陷入了呆怔之中，此刻看着鱼泽安的脸，竟是连着后退了三步，脚跟不小心踩到一粒石子，重心一歪，竟是差点摔倒。好在落红鸾扶了她一把，这才没原地栽倒。
见她们如此反应，鱼泽安倒是不生气，反而嫣然笑了起来：“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又长得不丑。分明是你们掀了我的帷帽，却好似被我吓着了似的。”
鱼泽安这话倒是没说错。
她当然长得不丑。
因为对着这张脸，任谁来了，也只会脱口叫出一个名字。
凌霜仙子，姜瑕！！
我带着更新来了！
然后这里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因为学校补课，我所有的实验课都压在了五月末，接下来两个星期我有五个程序两篇论文一份简历以及不计其数的实验报告要写，只能尽可能给大家更新
好消息是，因为学校补课，我们的暑假假期得到了延长，目测六月初就能放假，后续应该能恢复稳定更新
大概就是这样（拎着假发套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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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渡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