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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春兰

某氏·四十九

“某氏·四十九。”

第三遍了。

她跪在刑台上,右膝底下有一根刺,昨天扎进去的,到现在还没拔。她不敢动,动一下,那根刺就往肉里钻得更深。木板是新的,昨天下午才钉上,木茬子还带着毛边,扎得她膝盖生疼。

小吏念第二遍的时候,她偷偷数了台下的人头。三十七个。最外圈有个孩子踮着脚,被大人按下去,又踮起来,再按,再踮。到第三遍,那孩子干脆骑到了大人肩膀上,两只手撑着大人的额头,居高临下地往台上瞅。

她身侧跪着一排女人,七个。从昨天跪到现在,没一个人抬过头。

最左边那个年纪最大,头发白了一半,跪得最稳,膝盖底下垫了一圈自己的衣角——老油条了,知道怎么让自己少受点罪。第二个一直在轻轻晃,像风里的秸秆,晃了很久。第三个最年轻,肩膀抖得整排人都在跟着动,大概是头一回。

规矩她打小就知道。女人没名字,只有编号。嫁了人随夫家,没嫁的随父家,两样都靠不上的,随巷子。她这个“四十九”,就是她住的那条巷子里第四十九个女人。

念到第三遍还不应的,就该涂了。

涂了之后,人还是那个人。能走路,能吃饭,能听见别人说话。只是从那一刻起,没人再叫得出她,她自己也记不起自己该叫什么。不是忘了,是那两个字从来没被允许存在过,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某氏·四十九。”小吏念第四遍,放慢了语速,像在等人应声。

她没有应。

台角摆着涂字的墨碗,黑得发亮,像一汪死水。碗边压着一只手。

那只手很稳。食指第二个指节是扁的,像被什么砸过又没长好。她盯着那个指节看了好一会儿。执刑的人站在她侧后方,比她高出一截,她要看他的脸得把脖子仰得很高,她没仰。从跪下到现在,她就盯着膝盖前面那一小块木头。

那只手旁边还压着一叠名签,竹片做的,薄得很,每一片上都写着编号。念一个,抽一片,涂一个,折断,扔筐里。筐里已经积了小半筐断签,竹茬子白生生地支棱着,看着扎手。

墨碗里那股味儿她闻了一上午。墨里兑了胶,天热发酸,酸里还带着一丝腥。风从台下往上灌,把味道往她鼻子里送,躲都躲不开。

小吏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她,把册子合上半边,拿手指压着。台边有人往前挪了半步,等着吩咐。

碗边那只手没有动。

该抬起来了。可它就那么压着,指甲按着碗沿,按得发白。

刑台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凿碑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有规律。凿到第三声停了一下,换了块石头,又接着凿。

她跪着,抬眼盯着那只手。

台下开始有人不耐烦了。有人咳嗽,有人把孩子往下放,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外圈往里挤,担子碰了人,被骂了一句,又挤出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开始换脚站,那只手才松开。没去端碗,往袖子里一收,不见了。

小吏这才重新翻开册子。

“某氏·四十九。”第五遍,念得干脆利落,像要收尾了,“不应,就涂了。”

“我叫春兰。”

台下瞬间安静了。

小吏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她,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信。

“……你说什么?”

“我叫春兰。”她说,“春是春天的春,兰是兰草的兰。”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像水面上打了个漂。她没去捞,现在不是捞的时候。

台下炸了。

声音先是一小片,然后连成一片。“疯了”“这是死罪”“敢报名字不要命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嘘,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被人一把捂住嘴。骑在大人肩上的那个孩子指着台上说了句什么,大人赶紧把他手按下去。

她听见身边那个女人低声说了一句。没抬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

那七个女人里,有一个抬了一下头。只抬了一寸,看清了她的脸,又低回去。

小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往台角看,看那只手的方向。手没有再出来。

小吏的手指在册子上按了一下,留了个印子,清了清嗓子:“你再说一遍。”

“我叫春兰。”

“名字不能自己报。”小吏的声音有点发虚,像在背一句背了很多年的老词儿,“名字是上头给的,是册子上记的。你自己报的不算。”

“那我报了。”

“报了也不算。”

“那我报了。”她又说了一遍。

小吏不说话了。看看册子,看看她,又看看台角。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台下三十七个人都在看她。

不,不止三十七个。有一个人也在看她。站在最外圈,靠着墙,手里挎着个篮子。是个女人,穿得很旧,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旁边有人挤过去撞了她一下,她没动。有人从她面前走过挡住了,她侧了半步,还是看。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那女人没躲,也没点头。就那么看着,看了三下呼吸的工夫。

她想不起来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可那女人看她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也不像看熟人。就那么看着,中间隔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然后那女人先移开了目光。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篮子里像是装着线轴,走起来轻轻响了一下。

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那女人的后背,越走越远,拐进巷子里,没了。

她认得那条巷子。城里人都认得。

没多想。

“我叫春兰。”她对着台下又说了一遍,“春是春天的春,兰是兰草的兰。”

这回她说得更慢。慢到台下有人跟着她的口型动嘴唇,动了一下赶紧停住,左右张望有没有人瞧见。

她说完,等着。

碗边那只手又出现了。端起墨碗,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她抬头盯着那只手。只看得见手,看不见脸。他站得太近,袖子挡着,光又从背后打过来。

她看见那只手在碗沿上转了一下,把碗转了半圈,像是在找一个更好泼的角度。

那一下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她没有低头。一直盯着那只手。

墨泼下来。

凉的。从额头往下淌,进眼睛,进嘴。她闭上眼,听见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不重,意思到了就行。

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台边的柱子站了一会儿,把嘴里的墨吐掉,又吐了一口。

台下的人开始散了,散得很慢,边走边回头。

她站在台下,抬头看了一眼台角。墨碗空了,倒扣着。筐里的断签又多了一片。

台上那七个女人还跪着。念到下一个的时候,七个人里有一个应得飞快,像怕慢了就轮到自己。念声继续往下走。

她站在那儿听完了一个,才转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台角那只筐。最上面那片断签是新折的,茬口还没干。

她闭上眼,把刚才那只手在心里描了一遍,很稳,食指第二个指节是扁的,指甲压在碗沿上压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

她张嘴,想哼那支调子。

那是她娘教她的。没词,词是她后来自己配的。从小到大,这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不是衣服,不是碗筷,不是那块跪着的木板。是那支调子。

她哼了。

没有声音。

又哼一遍。还是没有。第三遍,她只张了张嘴。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页纸。

纸是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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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