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愿和余琼谈过恋爱,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大余是我哥们,他的事,我全都知道!”
余志辉个子不高,还站没站相,歪着个身子,扭着个头,连看人也是斜的。
他穿着件蓝色格子衬衫,胸前敞开,露出脖子上一串大金链子。他左手一扬,又露出一块铂金手表。
他穿着俗气,说话还特别浮夸,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也能被他吹上天,仿佛只要跟他沾上边的,都似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他清清喉咙往地上一啐,吐口浓痰出来,便开始了他激情的演讲。
“要说起来,大余跟余琼谈恋爱,那可真是倒了血霉。这女人天生就是个浪货,大余对她多好,要什么给买什么,可她竟然背着他跟个有钱人睡了,你说这放着谁能忍啊!
“我记得好像是15年春节前后。我去大余家串门,远远地看到他家老宅外面的竹林旁边猫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余琼。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好心好意关心她一下,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还不说,我就懒得管她了。等我去到里面,看到大余站在窗户边,正一脸死相地望着那边呢!
“我看他俩这样,猜到肯定是出事了。我去问大余,他一开始还不说。男人嘛,都爱面子,出了这样的丑事,换作是谁都不好意思说出去。
“我软磨硬泡才让他开了口,他也只是淡淡地说自己被绿了。虽然他没有细说经过,可在当时,我一下就与他产生共鸣了,感觉到他很痛苦。
“大余的爷爷奶奶在里屋睡觉,不能吵醒他们,我没办法直接开骂,便拉着大余和小余出去找余琼。我本来是想骂她的,大余还不让,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要脸。
“一个浪货,干得出偷人的事,还要什么脸,以我的脾气,非得骂得她不好意思出去见人不可。”
余志辉无奈地摇摇头,“大余被她戴了绿帽子,都还要护着她,可见他真的是爱惨了她。但是他也真的被她伤得很深,因为打那之后不久,他便开了家旅馆。
“一个情种被女人伤得体无完肤,最后做起了皮肉生意,这就叫物极必反。”他问岑勇:“物极必反,你懂吧?”
岑勇应和道:“就是受了刺激嘛!”
“对,就是受了刺激。”余志辉啧啧两声。“大余被她伤得那么深,她居然还有脸去他的旅馆上班,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这个嘛……”岑勇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乔小娇愤而道:“这件事,你知道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根本没有了解清楚。说余琼跟别人睡了,你知道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如果她是自愿的,她何必死乞白赖地跑回去求余愿原谅,这根本说不通。如果是被迫的,她是苦主,余愿却因此嫌弃她,要跟她分手,那说明他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爱她。他去开旅馆也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而是他想开,他愿意开。还有……”
“还有什么,你就还有。我是在配合调查,不是在跟你打辩论。你要再这样,我可就不说了。”余志辉恼羞成怒,指着乔小娇的鼻子骂了一顿。
她违反规定,与证人发生争执,必然也会受到岑勇的责备。她十分懊悔,垂着头躲到了林月白的身后。
岑勇去哄余志辉,好哄歹哄才把他哄得愿意继续配合。
而林月白认为乔小娇的分析是站得住脚的,而且,余志辉的话前后矛盾,若余愿没有细说经过,他怎么知道余琼是与什么人睡的。
之后,林月白用委婉的方式问他,他梗着脖子说:“是小余告诉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余念有说对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吗?”
“那倒没有。”
“余愿跟的大老板又是谁?”
“县里那么多大老板,我哪知道是谁。”
“余愿、余念都没跟你提过?”
“主要是我没问,我没事问这个干嘛。”
“小的时候,余念天天囔囔余琼是他老婆,为什么长大后追求余琼的却是他哥余愿,你知道原因吗?”
余志辉不以为然。“那只是小余闹着玩的。那时候大家都还小,我还说过要娶余琼,可长大后,我已经不喜欢她那一款了。”他一哂,“说实在的,她也就脸蛋长得漂亮,可她这个人像根木头似的,一点都没有情趣。”
林月白问:“对余琼绿了余愿这事,余念是什么样的态度?”
“他能是什么态度,只能劝大余看开一点呗!”
“他是怎么劝的?”
“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一类的屁话嘛!”
“没说别的?”
“还说‘要么不干,要么干到底’。”
“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明摆着嘛,小余怕他哥会心软,又接受余琼。哎呀,我说这位警官,你有完没完,我不想再回答了。”余志辉手一挥,要赶客人走。
林月白视若无睹,接着道:“你跟余琼睡过吧?你跟她睡,余愿是什么态度?”
余志辉决定不再回答却还是答了。“能是什么态度,她自己要出去卖的,我给钱不就行了。”
“他收得爽快吗?”
余志辉都快气死了。“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会说他收余琼的皮肉钱收得这么爽快,肯定是因为他没有多爱她?你……你可真贼!”
他气呼呼地说完,拔腿跑到河边,坐进一艘空船里走了。岑勇追上去,他慌忙摆手制止。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之前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会儿灰溜溜地逃走,连面子都不要了,就这点出息。
林月白扬起嘴角笑了。
岑勇回来,郁闷地道:“你倒是没跟他吵,可你直接把他给气走了。”
“他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走了就走了。”
林月白拉着乔小娇出沙场,不带一点犹豫。
岑勇跟了上去。她走在前面问他,“你对他叙述的有关余琼出轨一事是怎么看的?”
“首先一点,他说的与杨阿姨说的能对得上,说明余愿和余琼在15年闹分手一事大概率是真的。至于其它的,我不好说。”
“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女警,一定会站在余琼的角度进行主观臆断?”
岑勇默而不语。
林月白坦诚地道:“确实会有这种可能,我不可否认,所以需要你跟我们一起做客观且全面的分析。”
“我就说你们少不了我。”岑勇笑得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回到车里,林月白打开录音听余志辉的叙述。岑勇边开车边竖起耳朵听,听完一遍,便也感觉不对劲了。
“如果余愿、余念是在往余琼身上泼脏水,她连自证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烙下不知羞耻的烙印。”
“对!”林月白赞同地道。“而且余志辉是他俩的哥们,他的话本身就有偏向性。”
“是的,他一直在替他哥俩说好话。”
“还有一点,我觉得可疑。你们还记得余晖是怎么描述余愿追求余琼的经过吗?像不像一场精心谋划的狩猎,先抛出诱饵,然后等待猎物掉入陷阱。”
乔小娇看着他俩你来我往,把先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也加入了讨论。“还有还有,余愿一开始并不喜欢余琼,后来却主动追求她,这一点也能佐证林队的猜测。”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让余琼去旅馆上班就是他的目的?毕竟她长得那么漂亮。”乔小娇小心翼翼地说完脊背发凉。
岑勇道:“如果余愿的目的是你说的这样,他为什么没有牢牢地控制住她,在旅馆刚开起来的时候,马上让她去上班,而要等到一年以后,她自己送上门?而且按照旅馆其他女孩说法,她的生意并不好,有时好几天都没有接待一个客人。”
“这个……”乔小娇说不上来了。
“想不到就先放着,我们继续往下调查,等调查清楚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了。”林月白目光灼然,显现出她对调查清楚此案的决心。
趁时间尚早,他们仨回到县里去见余琼的同学。她们中的一个目前在一家酒店当前台,林月白在见到她之后,简单说明来意,她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我听我妈说她死了,我都不敢相信。自从她去上职高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她听我说在酒店上班,马上劝我尽快换一份工作。因为酒店人员太杂,她怕我遇到危险。”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是的,她从小到大都很照顾我。”
“你对她与余愿谈恋爱这事了解多少?”
“我了解得不多。只是听她说过一次,余愿很帅,还很有安全感。”
“余愿的为人怎么样?”
女孩的脸忽地红了,又倏地变白了。发觉林月白在观察她,她慌忙低下头去。“他开**旅馆,可见不是好人吧!”
“你喜欢过他?”
女孩没有回答。
林月白接着道:“我们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余愿在把余琼的尸体拖去掩埋的时候,把她从二楼的窗户丢了下去。”
女孩泪眼汪汪。“他居然对一个深爱过他的人这么残忍!”
“是的。”
余琼的另一个同学嫁人后,搬去了县里。林月白他们找她询问,她表现得很决绝。
“自从知道她在干那种事,我就不跟她断绝联系了,你们来找我也没用。”
林月白耐心地道:“你从未听她提起自己与余愿之间的事?”
“听过啊!每次她说起余愿,不是跟我显摆他带她去了哪里,就是买了什么,都是一些骗小女孩的花招。我让她不要信他,她还跟我急,还把我的话告诉了他。真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女孩愤愤然地道:“后来,我听说余愿不让她跟我联系,说我不是个好女孩,可结果怎么样……”
“你知道他俩为什么分手吗?”
“不知道。我早就不跟他们联系了,从哪里知道!”
“你知道她除了余愿之外还跟什么人接触过吗?”
“不知道!”
余琼曾就读的职高在县城的郊区。在快要放学时,林月白过去走访她以前的班主任。
据她说,余琼在二年级下学期,有近一半的时间没去上课,学校给予她记大过处分。在新学期开学以后,她故态复萌,几次三番旷课,学校不得已将其劝退。
在办理退学手续时,她不吵不闹,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知道她在谈恋爱的?”
“来这里上学的孩子都是不爱学习的,有半数以上都有早恋的情况。”
“请你正面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林月白对这位女老师道。
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思忖片刻,然后将记忆中的片段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