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这东西还得有证?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姚顺后背又隐约冒出汗,不慌,没事。反手去搜索软件上搜,发现还真有道士证这东西。
天塌了,这年头当个神棍也要持证上岗?姚顺迅速冷静下来,网络时代,只要不是ai,录视频都是强有力的证据。姚顺切回自己的微信大号,给好朋友高同光发消息,“江湖救急!给我做个假证。”
高同光:“?”
“没时间解释了,”姚顺噼里啪啦甩过去几张网上下载的道士证图片,“就这个,图片换成我的,多久?”
“半小时。”姚顺不禁在心里给高同光点赞,朋友在打印店工作,p图那是手拿把掐,全是手艺呀。
假证做好姚顺也不急着去拿,让高同光随便拍了两张,又在修图软件里过了一圈搞的画面模糊,这才给黑头像酷哥发过去。都这个年代了,老艺术家还在坚持手搓,太不容易了。
着急忙慌搞完,终于风平浪静……静不了一点,高同光的电话紧接着就杀过来,“来吧,坦白。”
“嗯……就……我找了个新兼职……”
高同光:“兼职?少唬人,什么兼职要道士证!”
这大嗓门,姚顺赶紧捂住听筒,“你小声点!”
“怎么我不光彩?”
姚顺瞅着脚边的小黑,深吸一口气低声快速吐露:“我现在给宠物做法事!”
“违法吗?”
姚顺仔细想了想,“不违法吧,我不知道,但我不干违法的事,我只是不灵验。”
高同光也没什么文化,琢磨半天,“那不就是骗人吗?怎么不违法!”
“我……我!”
高同光叹口气,宽慰道:“算了,胆小鬼难得勇敢一把,那些人也不好说是不是真的,你不灵验也不是大事。”高同光一直照顾着姚顺,他年纪那么小,没太多歪心思,脑子也不灵光,没被人骗上歧途就谢天谢地,“我给你转点钱,你去把头发剪了,再买两件新衣服,收拾利索点。”
姚顺赶紧摆摆手,尽管他看不到,“不用的,我有钱!”
高同光也不管他,兀自说:“把脸露出来,有你那张脸谁都会怜爱的。”姚顺肤白,纤瘦的骨头上没几两肉,偏偏脸圆嘟嘟,手指抚上颊肉就好像丝缎,一不小心要从指尖滑开似的。高同光就是看他这样才最担心他走捷径,没想到这个漂亮弟弟还挺有骨气,愣是半点没想过。
虽然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也算另外一种捷径吧,但也值得表扬。
酷哥大概是在忙,半天没回,当然也可能是发现是假证不理他,姚顺都想好了,要是他怀疑就给他拍个视频过去,假证也是证呀。
姚顺陪着小黑玩了会儿,也没上楼,把另一个没拆的罐头揣进兜里,裹紧衣服这才溜溜哒哒去吃午饭。
姚顺一路闷头盘算,三百块给小黑买罐头花了五十,再买点猫粮,应该还能剩下不少,够买件羽绒服。
鸡腿饭端上来,油汪汪的鸡腿横在米饭上,姚顺筷子还没掰开,手机震动。
酷哥言简意赅,“接代烧吗?”
姚顺筷子一撂,赶紧去搜。不搜不知道,原来代烧才是这行当里业务量最大的板块,头七三七五七清明中元冬至生日,那些去不了墓地、或者压根没墓地可去的,全走线上代烧。送钱表文、元宝、纸钱、供品,一条龙。
别的都好说,唯一问题是送钱表文得手写,还得是毛笔字,工工整整烧过去才算数。
姚顺对着那些或是龙飞凤舞,或是蝇头小楷的样例,脑袋嗡嗡。
找人代笔?姚顺也没那个胆量,能写这个的多少都是干这些的,路边书画摊想也知道不肯写这些。
自己写吧,姚顺那一手狗爬字往镜头前一放,别说大客户,连传达室大爷都能看出来是假的。
他几个软件换着翻到一家书法速成班,七天包会,价格二百八。姚顺叹口气,创业难呀,前期投入是必然的。
姚顺咬牙又看了眼余额,还剩二百五,猫粮还有剩,羽绒服要不也先暂缓,反正现在这些衣服多套几层也能撑过去,从零钱通里抠搜转出来三十正正好。
姚顺心里把账一算,报完名余额就剩个位数,连明天午饭都没着落,多亏没辞KTV的工作,还能喘口气。
要是拖欠工资,饿一顿也死不了。
转头给酷哥回消息:“可以接,不过要排队。”
酷哥:“多久?”
姚顺回一周,酷哥紧接着发了个二维码过来让加微信。
加上之后,酷哥问:“是手写拍视频吗?”
姚顺说是,紧接着又问价格,姚顺照例回“随缘”,心里祈祷只要给个三五百,他这书法班也算没白报。
结果酷哥发来一个名字“包大人”和八字,转手就是五千,备注两个字:定金。
姚顺对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凑近确定了好几次,四个零来回数。五千!定金!大客户!手指头悬在“确认收款”上抖了半天才按下去,唇角不敢置信的抿起上扬。
妈耶,他都有大客户了。
低头看了眼桌上那份鸡腿饭,估计是不是因为放久了油凝固,味道不像刚上桌时那么可口。
姚顺不确定写送钱表文要不要斋戒沐浴,但还是默默把鸡腿和蛋拨到一边,只扒米饭和青菜。虽然他就是个半吊子神棍,但该忌讳的还是忌讳些好,做了总比不做好。
接下来七天,姚顺白天跟着老师从横竖撇捺临字帖,晚上回出租屋用废品站搜刮来的旧报纸自己试写。
姚顺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拿树枝握着他手教过几笔,姿势没问题,就是太久没拿笔手腕没劲,写出来歪歪扭扭,也就勉强能看出来是一坨字。
第七天晚上,姚顺才舍得用黄纸,写废半打,终于憋出一张勉强能看的,字不算好看,但胜在工整,一笔一画还挺像模像样。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酷哥,心里得意,只要明天录个视频交差,这单就算完。
结果酷哥还没睡,回道:“加两千,当面写当面烧。”
姚顺刚刚攒起来的那点信心,像劣质拼图被小黑踩了脚,哗啦一声塌了个干净。当面?让人家站旁边看他写?他那笔字糊弄糊弄镜头还行,活人站跟前看,那不是当场露馅?刚想说“不行”,又怕影响他口碑,第一单、大客户,怎么想都该尽力满足。
而且两千……姚顺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蹲着的小黑。
咬咬牙,“……行。”
加上之前五千定金,这单挣七千。够他交三个月房租,够小黑吃半年罐头,够他买件正经羽绒服还能剩钱。
第二天下午,姚顺跨越大半个城,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地方,是一片围起来山,没什么人,刚走到山脚下就有人过来问他是不是宠物代烧。
姚顺拎着包站在风里,小心打量着西装打扮的人,点点头。那人恭敬的把他迎上车,把他往山上带。
姚顺没敢多问,端坐在后座把表文内容又默背一遍,手揣在兜里攥着那根香。眼看车越开越高,也越来越荒,姚顺这才警觉,不是?神棍也算是高危职业?有钱人家的宠物猫,不至于找人活葬吧!老大!烧纸人就行呀……
车猛的刹停,姚顺被安全带扯地闷哼一声,腿软着下车。就看见远远走过来一个人,个子高,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毛呢外套,衬得宽肩窄腰。黑裤子黑靴子勾得腿笔直修长,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人靠到姚顺面前,迎着最后一点日光,这才看到酷哥眼睛通红,眼皮肿着,底下乌青一片。
姚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酷哥比他高半头,得低头看他,乌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姚顺莫名的脊背发凉。
声音闷在口罩,“麻烦你了。”说完回身冲西装男打手势,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皮手套,显得手指细长,抬手间露出截布满青筋的手腕。
西装男从后备箱掏出一张折叠桌椅展开,又拿出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好,退到酷哥身后站定。姚顺悄悄瞥,笔墨他不会看,就看出黄纸里混着金色,看起来是他舍不得买的那种洒金纸。
酷哥就那么垂着手站着监工,一双漂亮眼睛和风一样刮人。姚顺咽了口唾沫,哪怕站在风口,手心也全是汗。
姚顺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他被冻得手僵硬落在纸上直抖,第一笔就有点歪。他偷偷抬眼瞟酷哥,要是现在换还来得及。但对方眼睛直直盯着纸面,就等着他写,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大方又好说话的客户,可惜不能说常来,只能暗自祈祷要是以后客户都这样就好了。姚顺定了定神,接着往下写。
写到一半,酷哥在旁边轻轻吸了下鼻子,姚顺装没听见,闷头一口气写完,手都麻了。
姚顺把黄纸展平,抬高给他看,“写好了。”
酷哥点点头,亲自从后备箱搬出厚厚一沓纸钱元宝,还有一个纸扎的小猫窝,做得精细,连垫子上的花纹都画了。还有两个纸人,看起来是定制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童男童女。
妈耶,还真猜对了,就说有钱人家的猫肯定得有照顾的人,纸人还真烧上了。
地面吞噬了最后一点日光,姚顺把送钱表文卷起来用纸封好,和纸钱拢到一块,找了块背风的角落点起火。
火苗猛的蹿起,像挥舞的胳膊,冬风凛冽穿过身体,面颊又被火烤的滚烫,整个人被撕扯的疼。
酷哥僵硬着靠近蹲下来,脱了帽子口罩。头发乱糟糟,发根压得扁扁的,大概好几天没睡。年轻冷峻的脸,比姚顺大不了几岁,眉眼很淡,嘴唇抿得发白。红黄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眼里的红更明显。
他慢慢往前凑,膝盖抵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火堆里卷起来的纸灰。姚顺念着引路文,纸钱一张张往里添,火越烧越旺。
念到半截酷哥忽然摘下手套,手指直直朝火堆伸过去,火舌顺着风一下下舔着手掌。
姚顺吓了一跳,赶紧去拦,“哎,烫——”
酷哥没理他,手指被热气燎得缩了一下,转眼又不管不顾地伸过去。
他指尖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动,风把声音送到姚顺耳边,这才听清,“包大人,我想摸摸你。”
火舌舔着纸钱边角卷起来,灰烬打着旋往上飘,迷得姚顺眼睛发酸。酷哥蹲在那儿,手悬在火堆上方,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他安静地低着头,肩膀内扣,就那么盯着火堆。
姚顺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弯着腰机械地往火里递纸钱,烧完最后一点,火苗慢慢矮下去,剩一堆红亮的灰烬明明灭灭。
酷哥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去,压了压帽檐,又闷声道了句“谢谢”,姚顺蹲在原地,看着那堆灰凉透了才站起来,身上关节嘎嘣嘎嘣响了一片。
酷哥又转了一万过来,备注写着“尾款”。姚顺仰头看他,宽慰道:“毛孩子投胎很快的,他一定能去好人家的。”
酷哥那双冷漠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那他能来我家吗?”
姚顺呼吸一滞,头皮发麻,过长的头发好似直起来,清澈的圆眼不敢眨动。酷哥瞅着他,半晌才顶顶唇角,幽幽再次道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