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允珩前爪搭上余漾涟膝头，头仰着，表情却低垂着，满是柔和和歉意。
“喵呜……”
余漾涟早已哭了好一阵，静坐着，不论钟允珩怎么喊都不理。
钟允珩抻开寝衣穿好，坐在旁边。
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经验少得出奇，无论如何绞尽脑汁，到嘴边都只有“别哭了”三字。
直觉告诉他这样安慰人会被打，钟允珩缄默着，低头轻拍她的后背。
不知过去多久，心中的委屈终于宣泄了些，余漾涟呜咽着开口。
“我在那儿守了一整日……眼睛都哭肿了，腿都站麻了，他们还要找上门来骂我，”余漾涟屈起食指擦眼下涌出的泪，声音委屈，哭得梨花带雨，“他们、他们还说你是畜牲，还威胁说要扔掉你……”
“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不对，连累了你，”钟允珩停下手中的动作，拉起余漾涟被眼泪泡皱的指尖，真诚而坚定，“我知道你很累了，想哭就哭吧。”
说完，手臂轻轻用力，绕过余漾涟身侧，拂上她后背，侧脸轻轻蹭过她头顶的发。
像余漾涟抱着猫儿时的钟允珩那般，此刻她被他拥入怀中。
有那么一刻，钟允珩无比希望与余漾涟的相遇是在现世，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女德训诫，没有封建迷信。
他们可以一起逛凌晨四点的夜市，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再起床，在山顶看日落待到天黑。
余漾涟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任何人，做想做的任何事，去想去的任何地方。无需受任何来自外界的束缚与桎梏。
但事实恰好相反，是他出现在了这里。
没能真正帮她离开，反而成为了她遭人口舌的把柄。
余漾涟被牵着环抱住什么，眼前乍然一黑，令人心安的气息充盈鼻尖，暖意将整个身子包裹，渗透进去。
“不怪你……我、”余漾涟急促地轻摆着头，后知后觉被人抱进怀里，声音瞬间顿住。
钟允珩只当她不想继续说下去，没再追问，拍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安慰人，但这样抱着应该会更有安全感些，”钟允珩稍作停歇，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别哭了……”
余漾涟不禁攥紧了他腰部的布料，心中的担子瞬间松懈下来，先前快散尽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我、我也不……想哭、啊！”沉闷的声音被一抽一抽的呼吸搅得细碎，余漾涟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知是安慰的哪一步出了问题，余漾涟不但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凶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入耳中，钟允珩感受到胸口被一点点濡湿。
好半晌，待余漾涟的情绪平复，她才开口说道：“我……我也不想哭啊，可她们都哭，也要我跟着哭……如今我一停下来就要哭了！”
哭代表不了不舍，不哭也不意味着不重要。
钟允珩弓着脊背，将头往她身后靠。
“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你用手帕挡着脸跟着哼几声就得了。”
“嗯……”余漾涟深吸一口气，从钟允珩怀中退出来。
鼻子里的气息一点点散尽，她低着头，发丝凌乱，不敢抬头看他。
“等吊唁结束，我们就走，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撩开她遮住面容的鬓发，钟允珩看见她红肿的眼皮。
余漾涟没作声，只轻轻点头。
钟允珩将手帕浸在凉水中，朝她说道：“我替你敷眼睛，你躺下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然而晚上，钟允珩被余漾涟持续不断的哼唧声吵醒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风寒发烧，钟允珩不敢懈怠，爬起来摸她额头。
不是发烧。
余漾涟面色痛苦，小巧的五官扭曲着，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
钟允珩站在枕边观察一番，思考要不要将她叫醒，终止噩梦。
还没等钟允珩出声，余漾涟缓缓睁开眼，半眯着，哑声道：“腿，痉挛了，好痛……”
“喵——”钟允珩坐在床侧，扭头对昏昏欲睡的余漾涟道，“你眯着，我替你拉伸按摩。”
余漾涟轻轻颔首，睡了回去。
方才从被褥里出来，钟允珩身上各处都还热着，便将双手伸进被子。
左手按住她痉挛的小腿，右手捏住她的脚心，缓缓用力上推。
小腿腿筋一点点被拉伸，痉挛渐渐消散，只余阵阵酸痛。
钟允珩松开右手，捞着她的膝腘抬起膝盖，双手交替替她按摩小腿。
大抵是不怎么运动的原因，余漾涟的腿肉捏上去软绵绵的。
静谧的夜里，钟允珩只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熟过去。
天气冷，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被褥里，只露出张被烛光熏得暖黄的、不施粉黛的小脸。
脸颊肉暖得泛粉，与她的腿肉一般软绵可爱。
钟允珩拉着她细瘦的脚踝，将膝盖放下，双手出了被窝，替她将被子裹好，再到一旁将身上的寝衣脱下放好，变回猫儿。
本是这般想的，但裹被子时，余漾涟正巧侧过身子，换了个睡姿，原先铺在枕上的长发被牵着搭到脸庞、颈窝处。
怕她会痒，钟允珩将她的长发捞到耳后，随后起身。
方才拉开分寸距离，手边瞬间来了股劲儿，将他往反方向拽去。
钟允珩立刻失衡，上身不可避免地隔着被子与余漾涟撞在一块。
好在力道不大，他倏地伸出手支在余漾涟身侧，撑起些身子，上身还虚虚与她挨着，身下的被褥被掀开，两只带着温度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暖意渗过寝衣抵达肌肤深处。
钟允珩方才撑开的距离忽地缩近，罪魁祸首还闭着眼，含含糊糊嘟嘟囔囔说道：“别走……好冷，一起睡。”
钟允珩睁大了眼，双手用力挣脱开来，猛地后退三步，一脸惶恐地看着余漾涟。
她似乎只是梦到了什么，被钟允珩这么一动，也没有醒，只换了个方向，咂了咂嘴，继续睡去。
呆滞地望着她的后脑勺，钟允珩察觉到某处变化。
屋外寒风呼啸，他体内的温度却如何都降不下来。
为了避免余漾涟出现在视线内，他干脆地掀开帷帐，坐在角落旧衣堆的窝旁。
即便窗户已然关闭，无影无形的风还是从缝隙中泄进屋里，丝丝地喷在钟允珩的背上。
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病机十九条、六经提纲和卫气营血，皮肤早已凉透，内里的热才缓缓降下去。
钟允珩将寝衣脱下变了猫，担心此时上床会冰着余漾涟，他靠在榻边，身子渐渐暖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瞬间，便被余漾涟紧紧筛进怀里。
次日，余漾涟当值归来，便发现钟允珩不停打喷嚏流鼻涕。
她边替他擦干净，边说道：“这屋内如此暖和，你还有如此厚的一身毛，怎么就感冒了，难道是昨日出门着凉了？”
“喵～”钟允珩叫得谄媚，试图萌混过关，“啊——嗤！”
好在余漾涟并没有纠结他为何生病。
“喝点药吧？我让丫鬟煮点送来。”
没等钟允珩回答，便出声吩咐下去。
钟允珩尚为猫形，没有余漾涟那么多烦扰，只需在屋里歇上几日，吃吃饭睡睡觉，病便好了。
随着时间推移，天气越来越冷。三七这日，京城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头七那日，钟允珩由于不知吊唁的规矩，给余漾涟惹了麻烦，今日，她同样需整日当值，钟允珩独自待在屋里。
身为南方人，他头次体验到世界一夜之间变得冰天雪地的感觉，兴奋地跑到窗外光秃秃的树下滚了几圈，没一会儿又兴致缺缺地趴回妆台前，舔身上被雪沾湿的毛。
天色渐暗，雪也慢慢停了，余漾涟推开屋门，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喵！”钟允珩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猛地起跳，跃进余漾涟怀里。
余漾涟冰冷的手接住他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后跳下地，没一会儿，穿着衣服走了出来。
余漾涟坐在软椅上，钟允珩倚着方桌，牵过她的双手捧在手心。
“今日不替我敷眼睛吗？”余漾涟任由他牵着，掀起眼皮，自下而上望他。
余漾涟的眼睛泛着红，眼皮却薄薄的，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钟允珩莞尔，“一会再敷。”他扭头望向窗外，道：“今天下雪了。”
余漾涟循眸望去，随口应道：“怎的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钟允珩想到什么，说道，“之前的雨夹雪我也是第一次见，在我居住的地方，天气预报报雨夹雪，下下来只会变成雨，从没有雪。”
余漾涟收回视线，歪头看向钟允珩。
雪光将他的脸度上一层淡白，侧颜宛若天气般尖刺凉薄。
但余漾涟知道，他内里是柔软真诚的，像雪一般，一碰，便会化成温润的水。
“你是南方人吗？”余漾涟问道。
“算是吧，”钟允珩回眸，“那是一个不爱下雪偏爱下雨的城市。”
“不管什么天气，都比这儿有趣，不是吗？”
钟允珩不置可否，余漾涟转而说道：“多给我说说你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