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一旁沉默静坐的父亲板着脸，问道：“此话当真？”
“回老爷，是的。”府医恭敬答道。
父亲不再多言，只望着床上病弱的妻子。
“太好了……”余漾涟轻声说着扭头向下，正巧与钟允珩对上视线。
她的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同时钟允珩裂开嘴，本身上扬的唇瓣让人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在喵还是在笑。
余漾涟想大抵是后者。
用了改良后的药方，母亲的身子渐渐有所好转，余漾涟望着床上自己抱着瓷碗喝粥的母亲，心中漾开一阵暖意。
垂下的指尖碰到了个冰凉的物件，在本就寒冷的天气里触感十分明显。
余漾涟将其捞了起来，是一个发禄。
祝歆蓉送她的，用于报平安的发禄。
回头得好好感谢她才行。
不对，她真是忘了，真正该感谢的人是钟允珩才对。再者需要感谢上天，是祂将鱼干和钟允珩送至自己身边。
此时府医恰好替母亲复诊完，他道：“夫人如今身子恢复了不少，日常起居已不成问题。”
还没等众人脸上浮现出半丝高兴，他又朝坐一旁的余漾涟问道，“先前的药方已经不合适，不知姑奶奶可知晓后续的方子？”
请来的府医还需向一位闺妇请教，父亲方才缓和的脸色又苦闷起来。
“有的！”方子昨日钟允珩已经叮嘱她写好，余漾涟取出来交给他。
府医跨出门去，母亲对余漾涟道：“还陪着一同诊病，你与那位相处应该不错？其他人又如何？”
尽管嫁入严府并非她所愿，但不可否认的，那儿的人都待她极好。
余漾涟将与祝歆蓉相识发生的事稍作修改，讲给母亲听，便成了她得知药方的经过。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天气渐冷，便黑得更早了，没一会儿，父亲便催着她离开，让母亲安静休息。
余漾涟回了房间，念及感谢钟允珩的事，丫鬟甫一将门关上，她便抱起鱼干。
“要是没有你，我娘的病肯定好不了，”她郑重其事，“谢谢你。”
“喵。”
“……为了答谢您的恩情，有什么需要我替您做的吗？”
钟允珩被她这敬语弄得摸不着头脑，他想质问最初拒绝自己医治的人是谁，但只因说这句讥讽的话就大费周章地变成人实在过于幼稚，只得压下心中的念头。
“喵？”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提。”余漾涟语气坚定，正色说道。
“喵呜～”不用。
他敞开肚皮在余漾涟怀中翻滚了两个来回，表示现在的一切已经足够。
余漾涟见他不愿变人交流，心中没法，只无奈地道了句：“好吧。”
省亲的日子转瞬即逝，眨眼到了回府的时候，余漾涟抱着被当成暖手炉的钟允珩，与门口送行的父母亲送别后上了马车。
熟悉的街景乍然出现在眼前，离府里不远了，她又将过回那般乏味的生活，要是平日，她会因为难以割舍而难受上好几日，但今时不同往日，用不了多久，钟允珩便会带她逃出府邸。
她马上要自由了。
余漾涟摸了摸怀里已然睡熟的人，想到先前与祝歆蓉做好的约定。
小鳞茎一并带走好了。
余漾涟甫一回到府中，头件事便是禀见许妍和，完了回到院里，便看到祝歆蓉守在院门口。
她的消息可着实是快。
余漾涟热切地迎上前去，“妹妹怎的在门口候着？”
她转而指责门边的丫鬟，道：“你们也不知道让妹妹进去坐着，要是妹妹感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不是她们的错，我方才到门口罢。”祝歆蓉道。
“妹妹快请进。”
暖室里，祝歆蓉卸下了手上的暖炉和肩上厚重的斗篷，从布袋中取出小鳞茎，递给余漾涟。
“姐姐近几日将它栽下去即可，只要照料得当，来年冬天便可开花结果。”
“如若我想过段时间再种，该如何保存？”
望见祝歆蓉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神情，余漾涟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要是祝歆蓉询问自己为何要几日后再种，她该如何回答？
尚未在心中编排好合理的解释，祝歆蓉先开了口。
“事先阴干二至三日，便可存放七至十日左右。”
她紧盯着余漾涟的面色，余漾涟不禁躲闪，道：“知晓了，谢谢妹妹。”
祝歆蓉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品了口热茶，道：“令堂身子如何？恢复得可好？”
“多亏了妹妹的发禄，家母身子恢复了许多，”余漾涟笑道，“改日我专程绣个荷包送给妹妹。”
“好啊，姐姐的手艺定是极好的，”祝歆蓉欣然接受，“我可以与姐姐交换，我们那儿绣的是苏绣，不过我女红技艺不佳，姐姐看个新鲜便好，不要嫌弃。”
“妹妹的心意，我怎会嫌弃。”
此事便敲定下来，丫鬟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声响传进来，祝歆蓉并无要事，便不再打扰余漾涟，起身道别。
余漾涟握着手中的小鳞茎，想起省亲前祝歆蓉来时自己决绝而难过的心情，庆幸那时没有出尔反尔拒绝。
如今，母亲的病好了，钟允珩能救治百姓，自己也终将如愿。
她抱着钟允珩，按祝歆蓉所说，找个阴凉处将小鳞茎风干。
临睡前，余漾涟将钟允珩抱到床上暖被，甫一盖上被子，后者便跳了出去。
“你跑什么？”被子被他掀开，正凉飕飕地往里灌风，余漾涟抖着身子问道。
“我有事要跟你说。”丰茸浓密的毛发尽数褪去，钟允珩光着身子，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了北方的寒冷。
他向来平静的声音发着颤，说道：“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外头规划逃跑的路线和相关事宜，没办法陪你。”
“那晚上还会回来吗？我自己睡冷……”余漾涟裹紧了被子说道。
“会的，我没说清楚。”
尽管余漾涟连一刻都不想让他走，但如今是迫不得已，是为了救她，余漾涟尚且决定短暂地忍耐。
“好吧，”余漾涟冻得将头都伸到了被褥里，声音闷闷的，“你快回来吧，外面冷。”
钟允珩嗯了一声，不一会儿，余漾涟的被窝便被猫儿掀开，热乎乎地钻进来。
暖意流经四肢百骸，余漾涟舒服得发出绵长的呻吟。
白日舟车劳顿，不多时，余漾涟便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日里，钟允珩常常见首不见尾，可能穿针时还在，引线时便没了踪影。
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余漾涟终于缝好了打算送给钟允珩的寝衣，着手开始缝制与祝歆蓉互换的荷包。
也不知钟允珩将逃跑定在哪日，荷包还能不能完成。
但他人不在此，余漾涟无从得知，决定先绣了再说，将一切交于缘分。
方才裁样完，屋外便下起了大雨，今日气温骤降，还隐隐有雨雪杂糅的架势。
不知钟允珩在外头如何，有没有地方避雨，会不会感染风寒。
据说猫咪都是凭借气味认路，如今雨水将气味冲刷干净，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
尽管知晓他是人，但此时是猫的样子，余漾涟不得不担心些有的没的。
耳边传来丫鬟关窗收衣的嘈杂声，里屋的房门被人叩响。
“姨娘，外头下雨了，需要奴婢进去替您将窗户关上吗？”
“不必，我自己关上便是。”
不知是不是依循了猫咪的习性，钟允珩独爱怕这扇窗，余漾涟便没将窗户关紧，给他留了条回来的缝。
余漾涟心不在焉地缝着手上的荷包刺绣，待一阵惊雷将她吓得回过了神，望见手中的图案，早已被毁得不成样子，只能拆了重做。
在她毫无章法地生拉硬拽下，手绷上的布彻底不成样子，又得一切从头，余漾涟取来剩余的布料开始裁剪。
“——喵！”
钟允珩从缝中钻了进来，发出一声喟叹。
四肢稳稳落地，与余漾涟尚且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余漾涟取来手帕迎上去要替他擦干身子，却被“喵！”地一声止住。
钟允珩甩着脑袋，将身上的水珠尽数甩到地上。
待他停下，余漾涟方才走近。
“还有些湿，你毛太长了，”余漾涟摸摸他的脊背，递上手帕，“需要再擦擦吗？”
“喵。”
钟允珩没再躲闪，趴在地上任余漾涟在他身上各处揉搓。
猫毛长且浓密，手帕被浸深了颜色仍潮乎乎的。余漾涟忽地想到什么，问道：“你要是变成人擦干身子，再变回猫儿，身上的毛会干吗？”
“……喵？”钟允珩瞬间一怔，望向余漾涟，随后翻过身子，叼走她手中的手帕，隐入帷帐后。
“下雨还不知回来，你做什么去了？”余漾涟倚着帷帐，听到那头窸窸窣窣，令人耳红的声响。
“我计划是走小路出城，提前去那边查探了一下，下雨时我离府里已经有段距离了。”钟允珩答。
余漾涟“哦”了一声，右手拿起自己白日缝好的衣衫，探进帷帐。
“给你缝的衣衫……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钟允珩没做声，只接了过来。
屋外大雨倾盆，布料抖开的声音却在耳边格外清晰，余漾涟不知为何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