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雷鸣不止。
一个女人满脸血污,发丝黏在脸上,怀里挂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孩,双手提着两具尸体的人头。
在她面前,一群身穿天机宗道袍的弟子与长老严阵以待。
“裴英!你背叛天机宗,偷学阴咒禁法,与鬼门勾结犯下滔天大罪,今日,你竟还残忍屠杀昔日同门师兄弟,吾等便要替宗门行正道,就地将你正法!”
女子不以为意地勾起嘴角,她对周遭指着她的剑光视若无睹,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人看。
“宗主,请立刻下令,诛杀叛徒,以正视听!”
“宗主——”
愤怒与义愤填膺的咆哮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看向缓步走出的男人。
宗主走到裴英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孩子,又看了看裴英惨白艳丽的脸。
“是鬼门之子?”宗主问道。
“不是。”
“你今日必须死。死之前,最好还是如实告诉我,这个孩子的来历。”
“来历?”裴英微微挑眉,“自然是从我肚子里来,但很快……”
雨落得更快更急了,狂风卷着暴雨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裴英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面前的宗主能够听清:
“很快……我也会到她肚子里去。”
“什么…?”
宗主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裴英最后一句话只有他听见了。
未等他回过神来,白光剧烈一闪,一道惊雷似要随之落下。众人忍不住微虚上眼,就在这时,便见裴英丢开尸体,垂头跪倒在地,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怀中的襁褓,褓中的婴孩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裴英死了。
全身经脉尽断,力竭而死。
在她的尸体里找不出任何曾经修行过阴咒的痕迹。
最后宗主下令,将那一摊检查过的碎肉焚烧,骨灰装进重重封印的阴坛之中,以镇压邪祟的紫符封存,埋进了后山的荒冢。
宗门上下皆道宗主太心软念旧情了。
不仅给一个叛徒葬身之地,甚至就连叛徒留下的祸根也没有直接处死。
这个祸根被留在了后山,按照宗门的铁律:不准进宗门内地半步,不准修行任何功法,亦不准擅自出山。安安分分地长到了十六岁。
……
十六年间,风吹雨打,后山慢慢修筑起了一个简陋的草庐。
草庐里的女孩也慢慢长大。
宗门里上下都叫她“那个祸根”,或者“裴英留下的孽种”。
没有人管她的死活,她却过得好好的,饿了便采野果,冷了便捡枯柴,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学会了写字看书,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裴小鱼。
小鱼,漂漂亮亮,游来游去,掉进水里就抓不到的小鱼。
记忆短暂,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快不快乐的小鱼。
此时,后山清冷的寒潭边,想做一条小鱼的少女正赤着脚踩在光滑冰凉的鹅卵石上。
她穿着一身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素白麻衣,鸦羽般的长发利落地挽着。日光洒在她白皙透明的肌肤上,她长睫微卷,眼眸明亮,笑起来时嘴角微扬,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与明媚。
“小鱼!今日的柴砍够了没有?磨磨唧唧的,耽误了柴房的柴火,小心晚饭又没得吃了!”远处山道上,传来外门弟子敷衍的吆喝声。
“好啦好啦!师兄,我这就抱过去!”
裴小鱼手脚麻利地抱起比她人还高的一捆柴火,快步往前跑,清秀的脸蛋因为劳作泛起健康的红晕。
“快看!是魏师兄!”
“魏师兄回来了!”
山里稀稀疏疏的人群突然聚拢骚动起来,许多外门弟子争先恐后地围到了山道旁,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裴小鱼抱着柴火,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
来人一身黑色的执法长袍,领口绣着天机特有的符纹,腰间悬着象征着身份的「明心」长剑。面色冰冷,如高山上永不融化的白雪,缓缓降落尘世。
——是魏修意啊。
天机宗未来的掌舵人,百年难遇的天才。
也是奉宗主之命,暗中监视她这个祸根的狱卒。
裴小鱼扯了扯嘴角,迅速扯出一个略带谄媚的灿烂笑容。
她抱着柴火,一晃一晃地蹭到了山道旁最显眼的位置,扯开嗓子清脆地喊道:
“小师叔!你回来啦!”
魏修意的脚步微微一顿。
周围的弟子们顿时露出了看好戏与厌恶混合的表情。
“这孽种又来了……”
“天天缠着魏师兄,魏师兄是何等尊贵,能忍她到现在,真是好脾气。”
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裴小鱼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尴尬一般,抱着沉重的柴火一路小跑,停在了魏修意面前三步开外。
她仰起头,笑得双眼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声音自然得像是在跟亲人撒娇:
“师叔,这次出山顺利吗?有没有给我带山下的桂花糕呀?后山的野果子我都吃腻啦!”
魏修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冷漠到了极致。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众人以为魏修意会像往常一样直接一袖子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扫开时,魏修意终于开口了。
“没有。”
声音低沉,毫无起伏,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恩赐。
“啊……这样啊。”裴小鱼小脸垮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夸张的失望表情,但转眼间又重新振作起来,笑眯眯地凑近了一点,“那师叔,你明天还要下山吗?带上我呗!我可以给你牵马!”
魏修意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她因为抱柴火而被粗糙树皮划破渗出血丝的手腕上。
阴影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你不可出山。”
说罢,他径直从裴小鱼身边擦肩而过,一丝余光都没有再施舍给她。
“师叔慢走呀!明天等你——”
裴小鱼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得几乎半个山腰都能听见。
身后的弟子们见此情形,全都哄笑出声。
裴小鱼转过身,也笑嘻嘻地抱紧柴火向杂役房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一片厌倦的漠然。
她微微低头,用柴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快出来吧,母亲。」
她实在是受够这个地方了。
她想出山,明天就想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