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凤来在路上跟她说了池强这次如此决绝的原因。
是因为织水县的这个老菜市场要整改了，第一个要整顿的就是脏乱差的肉区，池强的店面得搬走，重新在另一块地方盘铺子，上头给了一点补贴，但是比起要新盘店的钱根本不够。
在这个节骨眼池清鱼又出了这种事，正好变成了他的出气包。
池凤来又态度强硬地要带走池清鱼，池强心想少了这一个累赘也就少了花钱的地方，于是作罢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亲情，他还是更在意兜里的碎银几两。
池清鱼听了之后，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到省城的高速周围也是许多山，南方春季多小雨，这会远处山尖雾蒙蒙的，她出神地看着。
池凤来在前面边开车边和她聊天：“到了家里也不用拘谨，就当自己家了。你小时候我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她走之前让我照顾着你，我是把你当我的亲生女儿看待的。”
池清鱼还是抱着那个铁盒子，闻言转头看向驾驶座，讶异地张大嘴：“妈妈走之前？”
池风来打着转向灯，拐进一个岔口后才说：“对，你妈妈走之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不能跟其他人说，说了她就走不掉了。”
“你不知道你妈妈怎么来到织水的吧？”
池凤来语气平静，揭开了一段池清鱼心心念念的、求而不知的、久远的一段往事。
于清丽并不是自己来的织水，她出生在江浙一带，十八岁时坐车来他们省省城玩，去爬山的途中被人拐走，才到了织水。
她被卖给了池家，又被那个宠溺儿子的池强父亲池开明分配给了池强当老婆，于清丽长得漂亮，性子倔，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在池家跑不走了的事实。
准确来说，是因为池清鱼来到了她的肚子里。
池家怕她跑，每天都紧紧地盯着她，不让她出门，有孩子后更是被紧盯。池强最开始人还不错，她知道跑不走后就蛰伏下来，默默地等待一个时机。
池清鱼出生没几年，池强爱上了喝酒，喝完那种骨子里带着的暴戾基因就发力，开始对于清丽家暴。
池凤来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于清丽说得上话的人，于清丽才慢慢告诉了这些事，并且说了自己会找机会逃走，她讨厌这里的一切，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她千嘱托万叮咛，让池凤来一定要照顾好池清鱼。
池清鱼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也没有和池凤来有多好的关系，池凤来更是对他们一整个池家深恶痛绝，但偏偏是妈妈走了以后，池凤来开始经常回到织水县拜访他家。
她声音颤抖：“姑姑，妈妈在哪？”
池凤来叹了口气，说起这段事时墨镜后的眼眶微微发红，道：“我不知道，她没有给我留联系方式，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
“她不会抛弃你，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甚至来看望过你。因为你十一岁那年我收到过她放在我家门前的礼物，没有署名，但我确信是你妈妈。”
池清鱼仰起头，眼泪还是从眼睛里滚落，她想起来自己在比赛现场看见的那个熟悉的背影。
妈妈，你在哪里？
眼泪顺着下巴掉下去，一颗比一颗大，她哭得悄无声息，在池凤来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抹眼泪。
池凤来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池清鱼哭得狼狈，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池清鱼哭着哭着就靠着车窗睡着了，眉头皱着，两个小时的车程，池凤来在家楼下停车的时候她都还在睡。
“小鱼？醒醒，到家了。”池凤来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俯身轻拍了下池清鱼的脸。
池清鱼听到这句话迷迷糊糊地转醒，莫名地又想流泪，于是她飞快地跳下车，“嗯”
了一声。
她下车时看见这是一个环境静谧的高层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公园里有稀稀拉拉的人在散步，省城的气温比织水县高不少，她一下来竟然觉得有股热浪。
池凤来带她往小区里的一栋走，小区的设施看起来都很新，电子屏幕刷脸后池凤来带她进了宽敞一楼，一楼光线不好但有长亮的电灯，因而看起来并不漆黑。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揣一把，我在医院上班经常要加班，怕你回来进不了家。家里就我一个人住，现在有你了，能热闹不少。”
等电梯的时候，池凤来在兜里左摸摸右摸摸，然后掏出一把挂着只小青蛙绳子的钥匙来，递给了她。
池清鱼想起每年过年时家里对池凤来的批判，都是说她那么大把年纪了还不结婚，以后没人要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是就是这样的池凤来，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以及现在的一个新人生。
池凤来一个人住一个**十平的两室一厅，收拾得井井有条，偏日系的原木风装修，米白色的沙发垫了绿色花纹织布垫，进门时可以闻到一股清雅的香味。这个家整洁、崭新，和她之前那个满是烟酒味和汗臭味的家完全不同。
池清鱼站在门口，有些惶恐了。
池凤来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说：“来了就当自己家，明天我带你去新学校看看，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在那里当教导主任，人很好，你不用有压力。”
“就是他们那个学校呢成绩很好，对学生会严厉一点，但也不用太担心，我跟同学打过招呼了，你就去慢慢适应，这边教育水平还是比织水好的。”
池凤来边絮絮叨叨地说，边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到一间紧闭房门的屋子前，两人手里都抱着池清鱼的行李，还有一部分在楼下的车上。
咔嚓一声，木门的把手打开了，里面是一间没人住过的屋子，床上只有厚厚的床垫，窗户对着对面的楼房，浅绿色的窗帘和白色薄纱随风飘起来，衣柜旁边堆着几箱杂物。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池凤来说。
她把池清鱼的箱子在屋子里放下，看了看周围说：“过两天我给你把门外的书桌搬进来，这几天你将就一下，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吧。”
池清鱼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以前梦里的场景，她这一秒才真的知道自己离开那个家了。
她眼泪汪汪的，哽咽地说：“谢谢。”
池凤来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很大气地摆摆手：“谢什么？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省城江平市比起她之前生活的小县城，大了不是一星半点，交通线四通八达在这座城市密布，现代的建筑让这里显得没有人情味，可也能让行色匆匆的人们更好做自己。
她就这么在池凤来带她去的那个区学校报道，以插班生的身份来到了江平十九中的高二三班，十九中比之前她读书的高中也大了很多，也不是之前那种旧旧的蓝色漆墙。
这里的外墙是橙红色，有大大的钟楼，很欧式风格的一所学校，内里也更加整洁鲜亮，楼道的墙壁不再落瓷片，一切都无比完美。
就是学生很不近人情，大家都像一颗颗在学习上倍加努力的螺丝钉，池凤来托人给她插的三班是理科尖子班，大家都在全心备战之后的高考，她不爱说话也没什么了。
很意外的，池清鱼在这里适应得很好，这边的人成绩很好，老师讲课更通透，尽管她现在考试只能勉强够到前一百的尾巴，但她的分数都是在提升的。
就是她依旧会在进教室看见都是单人座位时恍神，想找到那个自己的描点时再是一恍神，也不会有人天天拉着她玩，下课大家常常是直接趴在桌子上，也没有人叽叽喳喳地聊天了。
池清鱼抿着唇握着笔，把时间倾注给桌子上小山一样越堆越高的试卷和习题册，常常是最早去，最晚回家的。
她懂得感恩，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也会天天早起给经常上晚班回来的池凤来准备一份简单的早餐再走。
池凤来笑夸她像自己女儿一样，那么贴心。
池清鱼笑笑，真有点把池凤来当做自己妈妈了。
她还是每晚和姜昱驰打电话写作业，但是见不着面，老觉得差了点什么，两人现在光盯着彼此的脸都可以盯半天了。
但是姜昱驰看她现在的生活那么好，也不用天天因为池强担惊受怕，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和她约好，放五一假期就去找她。
池清鱼用力地点头。
但五一的时候姜昱驰并没有来，来的是王枝芝。
家里的门铃被敲响时只有池清鱼一个人在家，她看了看猫眼后才开门，惊讶地喊了声：“枝芝？”
王枝芝扑过来把她抱住，打量了下她身上明显换新的藏青色薄长袖家居服，人被养得水灵灵的，笑了：“好久不见啊小鱼！我好想你。看见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池清鱼被人抱住了就很僵硬，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才迎接她进屋。
王枝芝在沙发上坐下，池清鱼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她旁边，眼睛时不时看她一眼，手放在膝盖上，布料被她揪起皱褶。
“你是不是想问姜昱驰为什么没来？”王枝芝喝了口水，眨眨眼，了然地说。
池清鱼垂着眼，小声地“嗯”了声。
王枝芝没有像之前那样嘻嘻哈哈，把手搭在池清鱼的手背上，正色道：“他家里出了一点事，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池清鱼一愣。
“什么事？”她声音干涩地问。
王枝芝说：“好像是他妈妈生病了，他给老曹请的假，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池清鱼想想，这几天姜昱驰的确有几分奇怪。
前天晚上他俩视频的时候，她还看见姜昱驰下巴有了点胡茬，她当时点点自己的下巴，好笑地说：“胡子。”
姜昱驰背景是一堵白墙，他说是在下楼买烧烤的路上，听她的话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笑说：“哎我忘记剃了，还好你提醒我。”
池清鱼一直忙着赶十九中的学习进度，也没太上心，现在想想，姜昱驰那么注重形象的一个人，怎么会忘记刮胡子呢？
那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非常要紧的事情。
池清鱼眼神飞回织水县，她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王枝芝。
“我们，一起回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