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站台上的人也仅仅是面露惋惜，父母抱紧了他们的孩子，尽管他们都看到了她根本不是意外掉下铁轨。
沈霁的人生定格在十八岁——那个决定去上江市闯出一片天的、美好的十八岁。她在五天前收到上江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三年的痛苦好像终于尘埃落定，她喜欢自由的感觉，却在终于摆脱学校的枷锁后，被命运戏弄般地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不觉得自己重生了。
沈霁发现自己站在医院门口，被姑姑推搡着往里走，肩膀还有被撞下铁轨那巨大冲击力的余痛。
“不是，姑姑你怎么来了？”
沈春梅风尘仆仆，手臂上还挂着被刮出一条痕迹的爱马仕，一改往日保持的好气质。
沈春梅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拽着她，一脸的愤然。
她终于明白了——在那三张被白布盖着的病床从ICU被推出来后。
沈春梅重重地叹了口气，沈霁安慰自己只是姑姑那边的亲戚吧，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这么傻愣愣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可沈春梅给了她一巴掌，很重，重得她尝到了牙龈渗出的一丝丝血腥味。
“你应该跟他们一起消失的……”
再后面，她就听不清了，因为沈霁的眼睛保留下来了一段记忆：是她拿着一袋刚买的笔记本从文具店走出来，那是她高二开学的第二个星期，爸爸说要骑摩托车送她。
摩托车是新买的，还没有上保险杠，爸爸很兴奋，因为他计划了很久才决定买这一款复古巡航。
车身很重，而且跑久了机身会发热，她坐摩托车来文具店就被轻微烫了一下。
她白皙的双腿裸露在空气中，小腿一侧留下了浅浅的红印，妈妈带着姐姐开车在他们后面跟着，好像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如果没有那辆失控的大卡车，和为了报复社会的醉酒司机，又或者说，如果她出门不再磨蹭、不闹着要坐摩托车，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可笑的是她一点事没有，沈霁宁愿自己十八岁死在那场毁灭性的意外。
她回到了自己的十六岁，而这些记忆也如凭空捏造般地出现在她的人生影像里。
沈霁的右脸火辣辣的疼，沈春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冷静，虽然胸腔还在跟着情绪起伏，但还是沉着声音说道：“后事我来解决，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家。”
沈霁站在医院前的公交站，城市的霓虹灯把夜晚照得明朗，可也改变不了夜晚的漫长。
她的头靠在窗边，随着公交车的颠簸渐渐陷入了沉睡。
沈霁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蹙然在原地，妈妈的车被一辆横冲直撞的红色吉普撞飞，擦着爸爸的摩托车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十米才停下。
爸爸受到车的惯性也跟着倒在了地上，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头因为没有戴头盔而有些眩晕，迟迟缓不过劲。
沉重的车身压在他的身上，他想把腿抽出来，奈何滚烫的车壁烫得他手也使不上劲，急得他嘴里不断冒出些污秽的言语。
妈妈的车翻了，支离破碎。
沈霁看到了自己的姐姐，脖子歪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软线耷拉在肩膀，那双眼睛无神地盯着破碎的车窗。吉普车越发疯狂，加速朝前冲去，她看见了爸爸慌张无措的模样。
她闭了眼，她不敢看，她的脸被溅上了一个个小血珠。
沈霁全身发抖，周围的人发出惊呼，一个个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她。
她想冲过去，想去亲吻姐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颊，可她的腿抽筋了。
沈霁跪在噩耗的面前，膝盖通红，被小碎石磨出了血痕。
直到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才木讷地抬起头，有个叔叔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给了她一张纸巾。
其他人见状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可那个叔叔穿过人群，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画面开始纵向拉伸，“砰——”一声细微的拉环声把她从梦里强行拉了出来。
沈霁像是被冻坏了一般地发抖，她缩在公交车的角落，环抱着双膝，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害怕。
她的心震得快要破碎，液体顺着膝盖流到了袜子的边缘，有韧性的胶布再也修补不好破洞的水管，便肆无忌惮地喷涌着。
沈霁嘴里不住地喃喃：“没有……没有这回事……这都是假的，姐姐还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家……回家……”
公交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就看到她白嫩的脸憋得通红，双眼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妈妈……妈妈我想吃你做的凉面……呜呜，你别走啊……求你了!”
沈霁把头深埋在胸前，双手青筋暴起，带着如死人的青紫色。
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她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也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一场重生怎么看都像是惩罚。
她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拍，微弱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布满皱纹却满是精神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哎哟啊，这小姑娘，咋哭成这样，来擦擦。”
公交车司机给了她一张纸巾，末班车只剩她一人，此刻正随意地停在路边。
“你这真是的，啥事儿过不去嘛，把胸口子堵住了，就会得病的！”
阿姨拍了拍她的背，沈霁还因为刚才哭得太难受而打起嗝。
“黑发人送白发人吧？”
沈霁垂眸点点头，又鼻子一酸，很想哭。
阿姨心疼地顺了顺沈霁的背，她今年五十多岁了，她爸妈在八十多岁的高龄相继去世，她入社会都多少年了，还是伤心得不行。
眼前这小姑娘顶多十六七岁，还没适应社会的险恶和离别的痛苦。但看这么小的人却被塞了这么多不公平的东西，阿姨打心底里同情。
沈霁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抽筋的脚趾，眼泪干在脸上的感觉不好受。阿姨一定要让沈霁加她微信，说有什么事她都能帮衬帮衬。
沈霁抽噎着，在离家最近的一站下了车，她不是很想回去，灰色的瓷砖渗出不属于夏季的冷气，整个房子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沈霁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鞋柜旁，窗外还挂着未干透的衣服，随着风摇晃。
沈霁不怕黑，她觉得这里有她的守护神，将她的情绪用丝绸线缝好，再大的口子也不会漏风。
那点猩红的火光时不时熄灭，她突然想起了一首诗。
“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夜阑人静。”
抱抱沈霁，开局重创，需要回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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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ONE 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