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将明,双鱼玉扣摆在沈怀瑾案上,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雨水。
背面只有一个字。
潇。
昨夜守在东院门外的王府近卫薛衡站在书案前,低声回禀:“属下核过永安侯府的礼单。昨夜赴宴的女眷里,闺名带‘潇’字的只有一人,礼部侍郎林伯远之女,林潇潇。”
沈怀瑾服过解药,脸色已恢复如常,唯有右腕还留着一道浅红。那是昨夜压住药性时,被案角硌出的痕迹。
“林潇潇。”他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京中敢当街拦顾璟衡马车的姑娘不多,林家二小姐算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只是传言里的林潇潇骄纵张扬,动辄与人争执。昨夜那女子虽也莽撞,却知道害怕,知道进退,更在认出他身份后第一时间想到有人设局。
他也记得灯下那张脸。肤色莹白,湿乱乌发衬得眼尾微挑,分明是极夺目的长相;偏她笑起来时眉梢先扬,眸中藏不住鲜活的狡黠,与传闻里只会撒泼争闹的草包小姐并不相同。
不像全然没有脑子的人。
也未必无辜。
沈怀瑾把玉扣翻过来:“东院的事呢?”
薛衡道:“属下连夜问了东院当值之人。初步查到,醒酒汤从侯府小厨房送出,管灶的孙婆子收过谢家丫鬟二十两银子。那丫鬟服侍的是礼部右侍郎谢家的二姑娘谢令仪,原定亥时将谢令仪引入内室。孙婆子只认收银,不肯认明知汤里有药。屋里的香则由侯府管事添入,他称只奉命让王爷好生歇息,并不知道香有问题。”
“永安侯如何说?”
“只说不知。真假尚在核。”
沈怀瑾没有评价。
薛衡接着道:“从侯府宾客名册和当值仆妇的口供看,林二姑娘是另一条线。与她素来交好的周家姑娘周芸儿,身边有个名叫碧荷的贴身丫鬟。昨夜正是碧荷借顾璟衡之名,把林二姑娘骗去东院。林二姑娘在偏房喝过一盏茶,很快昏睡。奇怪的是,碧荷引她入院后便离开了;谢家丫鬟尚未赶到,她却已被人从偏房挪进王爷歇息的内室。”
两拨人都把手伸进东院,偏偏最要紧的那只手没有留下痕迹。
那个人熟悉侯府院落,知道谢家在酒里下药,也知道周芸儿要骗林潇潇入局。他将两桩算计并作一处,若不是林潇潇提前醒来,今晨京中流传的便该是摄政王强占臣女的丑闻。
“不是临时起意。”沈怀瑾道。
薛衡低头:“属下已封了东院,昨夜当值的人也都分别看押。只是侯府宾客太多,若大张旗鼓地搜,消息恐怕压不住。”
沈怀瑾沉吟片刻:“孙婆子与谢家丫鬟分开看押,供词核实后送去大理寺,只查私制禁药,不必写药用在何人身上。谢家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也不许离京。”
“是。”
“永安侯府昨夜换防的名单,连同各房腰牌,重新核一遍。”
薛衡应下,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玉扣:“林二姑娘那里,可要请来问话?”
沈怀瑾指尖停在那个“潇”字上。
昨夜她主动把冷帕贴上他的颈侧,指尖擦过下颌时,分明也在发抖,嘴里却敢说“只对你”。被他困在床柱前,她脸色已经白了,还要激他一句“更怕你不敢”。他明明已经收住,她却攥着他的衣襟追上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还敢说“这样才不算白走”。后来听见王爷二字,那点胆色才终于碎了,眼中只剩恨不得就地挖洞的懊恼。
不像事先知道他的身份。
但她是局中唯一醒着的人,也可能见过那个搬动她的人。
“先盯着。”沈怀瑾道,“不要惊动林府。”
“属下明白。”
薛衡退到门边,又被叫住。
“查一查顾璟衡昨夜在何处。”
薛衡微怔,很快低头:“是。”
沈怀瑾垂眼看着玉扣,拇指无意识地擦过那个“潇”字。
她说只对他一人如此大胆,转眼又说认错了顾璟衡。到底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她自己大约都未必分得清。
“再查一件事。”他忽然道。
薛衡停步回身。
“顾璟衡与林潇潇,究竟熟到什么地步。”
薛衡这回迟疑得更久,才低头应是。
沈怀瑾将玉扣收进漆匣,神色仍冷。
认人的眼光这样差,确实该好好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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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潇潇一夜没有睡安稳。
天刚亮,她便叫阿棠替自己梳洗,破天荒地赶在辰时前去了正院。
许氏已坐在堂上,林婉儿陪在一旁理昨日收到的花笺。林潇潇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礼,既不挑茶,也不嫌点心,一时竟让满屋下人都安静了。
许氏端着茶盏,笑意温和:“昨夜才受了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女儿从前任性,叫母亲和姐姐替我收拾了不少残局。”林潇潇坐得端正,“往后想改一改。”
林婉儿抬眼看她,似有些意外。
许氏却只是轻轻吹开茶末:“肯改自然是好事。只是人的性情不是一日养成的,你也不必太拘束自己。”
这话听来体贴,细想却是在告诉她,改不了也无妨。
林潇潇垂下眼,没有接。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句夸赞,而是时间。只要不再闯祸,许氏从前纵出来的那些坏名声,总有一日能慢慢淡下去。
从正院出来时,林潇潇正好碰见下朝回府的林伯远。
林伯远看她衣着齐整,像是有些意外:“你今日没有出门?”
“没有。”
“没有去顾家书斋?”
“没有。”
“也没叫人给顾璟衡送点心?”
“也没有。”
林伯远沉默片刻,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昨夜淋雨病了?”
林潇潇忍了又忍:“父亲,女儿只是忽然想懂事些。”
林伯远看她的眼神更不放心了:“先叫大夫来瞧瞧。”
回到临霜阁,阿棠果然来报,说老爷已经命人去请大夫。林潇潇听完,半晌无言。看来从前的她实在荒唐得很,如今只是安生一日,竟比闯祸还叫人害怕。
王府直到此刻没有来人,她却不敢因此放心。那枚玉扣背后刻着小字,沈怀瑾若当真捡到,迟早能顺藤摸到林府。她想离他远些,至少得先把原主最近会要命的旧账清干净,免得王府尚未来问,自己先死在另一桩祸事里。
她随即关了临霜阁的门。
“取笔墨来。”
林潇潇在纸上落下六个字:“已成”“未成”“知情”。局面越乱,越不能只凭记忆东撞西撞。她得先找出哪一桩旧账最近会要自己的命。
“阿棠,你仔细想想。”林潇潇问,“我近日可让你备过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阿棠先摇头,过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小姐前日给过奴婢一包药。”她越说声音越低,“说是三日后的赏花宴上,设法放进大小姐茶里。那药不会伤身,只会让人头晕失态。您还说,顾公子也会去……”
林潇潇提笔,在“未成”一栏写下:赏花宴,药粉。
林潇潇的手指一下攥紧。
原书中,她正是从这包药开始,一步步走到再无回头路的地步。
“药在何处?”
“奴婢藏在小厨房后窗的青瓷罐里。”
“现在去取。”
阿棠匆匆离开,不到一盏茶便白着脸跑了回来。
“小姐,罐子叫夫人身边的钱嬷嬷拿走了。她说夫人要清点各院私用的器皿,方才带人查到小厨房……”
林潇潇站起身。
未免太巧。
那包药是她吩咐人买的,纸上没有名字,可只要许氏有意留下,到了赏花宴再从林婉儿的茶中搜出同样的东西,她便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抓起一件披风:“去正院。”
阿棠紧张得声音发颤:“咱们硬抢吗?”
“抢了才是心虚。”林潇潇系好衣带,“要让母亲亲手还给我。”
许氏正在廊下看账。见她去而复返,笑着叫人添座:“不是说要回去歇息?”
林潇潇没有坐,先委屈地红了眼:“母亲院里的人拿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罐熏衣的香粉。”她把声音压低,做出难以启齿的样子,“我原想在赏花宴上用。顾公子也会去,我总不能叫姐姐一人把风头都占了。”
这理由不光符合林潇潇从前的性子,甚至还有些丢人。
许氏眼中那点审视果然淡了:“你这孩子,争强的心什么时候能收一收?”
嘴上是责备,语气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林潇潇心里发冷,面上只管闹:“我不管。那是我花银子配的,钱嬷嬷不能说拿便拿。”
许氏被她缠了一阵,终于命人叫来钱嬷嬷。青瓷罐很快送到廊下,罐口的封纸完好,仍是阿棠描述的折法。
林潇潇抱进怀里,故意不肯让旁人碰:“既找回来了,我便不扰母亲看账了。”
她走出正院才松开手,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回到临霜阁,林潇潇亲自拆开纸包。粉末颜色灰白,闻不出异味。她没敢靠近,连纸一起投进炭盆,看着火舌卷过纸角,把那点东西烧成黑灰。随后又叫人添足炭火,直到再也辨不出原样。
阿棠站在一旁,神色惴惴:“小姐当真不对大小姐下手了?”
“不下。”
“那顾公子……”
“也不追了。”
阿棠迟疑道:“可小姐从前说,谁敢同您抢顾公子,您便叫谁后悔进京。”
林潇潇闭了闭眼:“从前的我,大约叫水迷了心窍。”
阿棠认真点头:“奴婢也觉得。”
“你倒不必答得这样快。”
阿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自家小姐为何像换了个人。
林潇潇却想起另一件事:“昨夜是谁告诉我,顾公子在东院等我?”
“是周小姐身边的碧荷。”阿棠道,“她说得信誓旦旦,奴婢本想跟您去,您嫌奴婢走路慢,自己先跑了。”
周芸儿。
原书中最会顺着林潇潇心意说话的闺中密友,也是每一次祸事发生后,哭得最伤心、退得最干净的人。
午后,周芸儿果然递帖子来了。
她穿一身桃红衣裙,进门便亲热地拉住林潇潇:“昨夜我听说你在侯府走散,担心得一夜没睡。好在没出什么事。我来时听说顾公子正在清风书斋,还特意绕道来叫你。你怎么还坐在府里?”
换作从前,林潇潇此刻早该唤阿棠取披风、备马车了。
她却连身都没起:“往后顾公子去了哪里,不必再来告诉我。”
周芸儿握着她的手顿了一下:“你从前不是恨不得日日都能见着他?”
“从前是我不懂事。”林潇潇道,“人家既无意,我再追着不放,既为难旁人,也作践自己。”
林潇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碧荷没有告诉你,我为何走散?”
周芸儿笑容微滞:“碧荷?她同你说什么了?”
“她说顾璟衡在东院等我。”
屋里静了一瞬。
周芸儿很快叹气:“那丫头也是听旁人乱传,想叫你高兴,谁知竟传错了话。我回去定会罚她。”
推得一干二净。
林潇潇看着她,忽然明白原主为何总会输。原主只听得见顺耳的话,从不去看说话的人要付出什么。
周芸儿见她不应,又凑近道:“三日后的赏花宴,你预备得如何?若那包药不稳妥,我还认得一个婆子,手里有更好的。到时让林婉儿当众出丑,顾公子自然知道谁才配得上他。”
“不必了。”
“什么?”周芸儿盯着她,“她若真嫁给顾公子,你怎么办?”
“替她添妆,送她出阁。”林潇潇想了想,“到时我坐在席上,多吃两道菜。”
林潇潇端起茶,却没有喝:“顾公子若看不上我,我也犯不着把自己的颜面踩在地上,求他回头。”
周芸儿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可她处处压着你。你是嫡女,凭什么叫一个庶出的姐姐抢尽风头?”
“你既知道我是嫡女,便更该知道,林家出了丑,我也没有好处。”林潇潇放下茶盏,“往后别再替我出这样的主意。”
周芸儿的脸色淡了:“潇潇,我一心为你,你竟疑我?”
“昨夜的事,我可以当碧荷传错了话。”林潇潇没有同她争辩,只平静道,“但若再有下一回,我便把她如何引我去东院、你今日又说过什么,一并告诉父亲。到时是误会还是算计,自有人来问。”
周芸儿唇边的笑终于挂不住。
她坐了片刻,便借口家中有事告辞。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林潇潇一眼,那目光已没有来时的亲热。
林潇潇回到案前,在第三行添上两个名字:周芸儿,碧荷。
“未成”一栏里的药粉已经划去,“知情”一栏却多了两个名字。烧掉药粉只是堵住一处缺口,并没有让递刀的人消失。
林潇潇知道,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可比起被人蒙着眼推向死路,得罪一个周芸儿实在算不得什么。
傍晚,许氏身边的钱嬷嬷又来了。
“二小姐,夫人叫奴婢传话。长宁侯府的赏花帖已经收下,三日后,您与大小姐一同赴宴。”
林潇潇原想推说身子不适,话到嘴边,却想起阿棠刚刚烧掉的那包药。
原书里,林婉儿会在这场宴上第一次遭人当众发难。过去的林潇潇不仅没有相帮,还递出了最伤人的那句话。
她若只顾躲避,未必真能避开自己的结局。
林潇潇沉默片刻,抬头道:“告诉母亲,我去。”
既占了这具身体,她便不能只把原主做过的恶事烧成一盆灰。
有些账,还得亲手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