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辞别时,崔知节将一枚印章送给了瞿阳,让他带着去白鹿山书院,院士见了信物便会收下他。瞿阳向往白鹿山书院已久,如今得偿所愿,自是感激涕零,谢过了崔知节,又想起崔知节是表兄的旧友,这也是沾了表兄的光,于是又焚香拜祭张子陵。
崔知节听他对着张子陵的牌位煞有介事的念叨,不免有些心虚,未再逗留,赶紧告辞离去。
李崇简顺着瞿阳提供的线索去追踪买猫之人,上了官道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车轮滚滚,压在不平坦的石头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陆时雨意识到这不是回大理寺的路,诧异地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崔知节睁开微闭着的眼,缓缓道:“去西街,找一个被猫抓坏脸的女子。”
“秦氏的女儿?”陆时雨讶然不解,不过联想到三位夫人的死状,不像是巧合那么简单,这中间似乎有一根隐秘的线串联着,只要抓住线头,就能抽丝剥茧将整个真相拽出来。
崔知节点了点头,慢悠悠道:“猫祸的源头终于找到了,不过养猫的秦氏死了,画猫的张子陵也死了,有猫仙之称的张浣也于年初时病故了,现在就只剩下秦氏的女儿了,或许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陆时雨忽然想起在张家院子里捡到那枚玉佩,赶紧从袖子里取出来递给崔知节,“这玉质地纯净,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不像是坊间之物。”
崔知节接过玉佩,沉吟一瞬,眉头不可察觉地皱起,“这玉佩你从哪里得来的?”
“在院子里捡到的,做工十分的考究,绝非出自普通的工匠之手,不像是瞿阳的东西,应该是买猫之人不留神落下的。”
崔知节颠了颠手里的玉佩,突然话锋一转,“为什么不把它交给李崇简?”
追查猫祸是金吾卫之责,这么重要的证物理应交给李崇简更为恰当。陆时雨当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只是出于私心,她不想李崇简卷进皇权争夺的漩涡之中,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平静地望着崔知节,轻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事关重大,我不认为背后的真相是他所能承受的了的。”
崔知节微微一怔,问:“为什么?”
陆时雨把她和杜若挖猫尸,验明猫发狂皆是因中毒所致,而这种毒很可能就是雪青草,整个的来龙去脉都讲述了一遍。最后轻叹了一口气,凝视着崔知节,神情恍然道:“不管是公主还是太子,亦或者是其他人,他都无法置身之外。有些经历过一次就够了,足以改变命运了。”
崔知节收起玉佩,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雪青草是贡品,鸿胪寺有记载,一查便知。”
说完从腰间取下鱼符抛给驾车的楚卫,吩咐道:“你去鸿胪寺走一趟,查一下雪青草的卷宗。”
楚卫接下鱼符,并没有立刻动身,迟疑道:“郎君,那你呢?”
“去吧,我和小夫人一路,不会有事的。”
西街这类地方,人来人往,鱼蛇混杂,打探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如同海底捞针。更何况他们所掌握的线索有限,除了知道她被猫抓坏了脸毁了容,其他一无所知。他们走街串巷,逢人便问,辗转数地打听,终于有了些眉目。那些人叫不出她的名字,想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但唯独记得那张脸,因为实在丑得惊心动魄。不过大多数人对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如果不是有人打听,他们早就忘记这个苦命的女人了。
虽然没打听出太多有价值的线索,但从一些只言片语中还是能拼凑出一个大概,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几乎已经到了过不去的地步了。尽管对她的处境早有预想,可当亲眼所见时,还是忍不住唏嘘。半塌的土墙摇摇欲坠,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的,屋顶还破了一个的大洞,风一吹呜呜作响。离的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阴湿腐朽的霉雨味,这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也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两人始料未及,一时有些无措,在院门前徘徊了许久,恰逢一个老妇人路过,见此情景,长叹了一声,“这家没人了,人都死绝了。”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对望了片刻,陆时雨忙上前询问:“老人家,您认识这户人家?”
老妇人点了点头,将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后知后觉地反问道:“你们找谁?”
陆时雨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个人,这人年逾四十,幼时被猫抓坏了脸,损了容颜,落下了一脸疤。听说她后来搬到了西市,也不晓得还在不在了?”
老妇人迟疑一瞬,开口道:“你说的是丑奴吧?”
“丑奴?”陆时雨微皱眉头,并不敢确定,又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遍,补充道:“哦,她生母姓秦,后改嫁一户姓张的人家,还生下一个男婴,就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不过他们早就断了来往,旁人也未必晓得这些。”
老妇人十分笃定道:“是丑奴没错了,整个西市还有谁长着那么一张的脸。”
“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陆时雨急迫地问道。
老妇人朝她身后努了努下巴,道:“喏,原来就住在里面。”
陆时雨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茅草房,不觉的有些怆然和失落,还有些许不甘,她低声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说,她已经不在了?”
“早就死了……”老妇人抬起浑浊的双眼,目光之中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说起来丑奴也是个可怜人,自小就没了爹,就一个娘,恨她恨的跟仇人似的。戚老汉那个老酒鬼空着两个爪子去提亲了,她那个娘竟二话不说的就应下了,像打发猫狗似的,就把她嫁了出去。那戚老汉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赖汉,吃喝嫖赌没一样不沾的,穷的吃了上顿没了下顿,竟还嫌弃白捡的婆娘晦气,对丑奴非打即骂。丑奴本就胆小怕人,有几回打得狠了,竟连话也不怎么说了,成了半个哑巴。开始的那几年,她还时常带一些吃的回娘家探望,但每次都被连打带骂地赶了回来。后来她生下女儿巧巧,就不大去了。”
陆时雨忍不住问,“秦氏,就是丑奴的娘,对丑奴为何如此苛刻?好歹也是亲生的,即便是嫌恶,也犯不着如此啊?”
“谁不说是呢……”老妇人摇了摇头,叹道:“兴许是嫌她丢人吧,听说她那个老娘后嫁了一个读书人,还生下了一个男孩,两厢比较,自然就更加厌恶她了。”
秦氏对丑奴不像只是单纯的厌恶,更像是积怨已久的恨意。陆时雨一时也说不清道不明,便也就没再深究,“那丑奴的女儿巧巧呢?”
“那更是一个苦命人……”老妇人唉声叹气道:“那孩子模样生得标志,人也聪明伶俐,半点不像戚老汉。相貌八成是遗传了丑奴,其实丑奴模样应该也不差,若不是被猫抓坏了脸毁了容,怎的也不会白白便宜了戚老汉,也就更不会生下巧巧了。也不晓得巧巧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托生到这么一户人家,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喽!巧巧十五岁那年,戚老汉在赌坊欠了一大笔钱,他东拼西凑的也就够一个零头,于是这老鬼就把主意打在了巧巧的身上。他放出风去,嫁女儿还债。唉,巧巧人虽好,但生在这么个家里,那样的一个爹和那样的一个娘,谁见了不绕道。戚老汉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有人来提亲,这挨千刀的竟干脆把巧巧卖进了妓院。巧巧对着她那个没心肝的爹又哭又求,最后还是被人牙子带走了。丑奴追着那辆马车跑了五六里,被戚老汉抓回去一顿好打。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巧巧了。直到那一年清明,离家多年的巧巧突然回来,听说已经赎身从良,也谈婚论嫁了。母女二人总算是苦尽甘来,原以为自此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惜老天不长眼。那天她们去给丑奴的老娘上坟,早早就回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女俩抱头痛哭,有街坊好像听见巧巧说什么不想活了的话,八成是被哪个负心汉给骗了。后来戚老汉回来了,又是一通打骂,巧巧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听人说好像是跳河了,反正再也没回来了。”
陆时雨默然良久,又接着问:“那丑奴和戚老汉呢,他们没有去找吗?”
老妇人冷哼了一声,道:“巧巧离家的当天,戚老汉就死了,丑奴也上吊了,一家子就这么绝户了。”
崔知节眉头轻皱,疑惑道:“戚老汉是怎么死的?”
“八成是喝酒喝死的,早死早超生,他死了,这世上也少了一个祸害。”老妇人啐了一口,又叹道:“只是可惜了丑奴,丈夫死了,女儿跑了,她也活不下去了,就干脆一根麻绳吊死了。”
线索似乎到了这里又断了,崔知节沉吟一瞬,又问道:“老人家,您知道戚巧巧被卖去了哪家妓院?”
老妇人闻言,抬头瞪了崔知节一眼,没好气道:“不知道!”
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再问下去了。不过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花了一点银子,从另一老丈人那里打听到戚巧巧当时被卖入的是畅春阁。只是那毕竟是十几二十年前了,他们也不确定畅春阁还在不在了。
长安城里的秦楼楚馆多不胜数,找一个名不经传的畅春阁,无疑是水中捞月难如登天。大理寺将整个长安城翻了一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畅春阁,他们马不停蹄地去光顾。这畅春阁门庭冷落多时,客人少之又少,鸨母无聊地打着瞌睡,听见有人上门才打起精神。
“哟,好一个俊俏的郎君呢。”鸨母热情地迎上前,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崔知节身上,“官人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不知在哪个衙门里高就啊?”
浓烈的香料味熏得崔知节眉头一皱,“我们是来找人的。”
鸨母扑哧一笑,打趣道:“官人真会说笑,来咱们这儿的哪个不是找人来的。咱们这儿的花娘各个貌美如花,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包准官人喜欢。”
“我要找的这个人,她也是你们这儿的花娘。”崔知节不着痕迹地挪移了两步,鸨母这才瞥见崔知节身后的陆时雨,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这小娘子可是比她这里花娘貌美的多,她立马有了危机意识,试探道:“官人真是好兴致呀,逛窑子身边还带着这么一个美娇娘。”
崔知节眸光微沉,冷言道:“我不是寻欢作乐来的,你休得无礼。”
“来咱们这儿既然不是寻欢作乐,那……”鸨母扯着嗓门,朝内堂高喊了一声,“喜子,送客!”
她话音刚落,就见崔知节摸出一个银锭子摆在眼前,足足有五十两,难得有这么阔绰了的客人了,鸨母见钱眼开,立马变了嘴脸,赔笑道:“官人看上咱们这儿哪个花娘了,我这就去叫来。”
“不用了……”崔知节将银锭子放进鸨母的手中,“我跟你打听一个人,约莫十几二十年前,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戚巧巧的花娘?”
“戚巧巧?”鸨母摇了摇头,道:“我在畅春阁三十几年了,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崔知节不尽信,“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鸨母看在银子的份上,认真地想了想,可仍是一无所获。
崔知节见她不像是糊弄,不免有些失望。正准备打道回府,那鸨母又说:“戚巧巧?这是她的本名吧?花名叫什么?你说本名我记不得了,但若是花名保准记得。”
花名?崔知节和陆时雨面面相嘘,这可是难倒两人了。即便再回西市去打听,那些人也未必晓得。崔知节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了丑奴和戚老汉。
丑奴鸨母不认得,但戚老汉隐约有些印象。她静下心神仔细一想,忽地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她拍着脑门,笑道:“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呀。戚巧巧……这名字还不如蓝蝶听着顺耳呢。”
崔知节心思敏捷,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戚巧巧就是蓝蝶,蓝蝶就是戚巧巧?”
鸨母点了点头,道:“你一说戚老汉我就想起来了,毕竟那样的烂人不多。蓝蝶叫不叫戚巧巧我说不准,但她是戚老汉的女儿,这是错不了的事。”
鸨母的话如惊雷炸响,陆时雨瞬间石化在原地,瞳孔地震似的放大,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惊愕。崔知节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翻腾着难以置信的波澜。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子陵说死后堕入畜生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