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到研究所之后我回到阔别一周的工位上,准备开始对一对落下的数据。其实范工应该差人对过了,但以我名义经手的我还是要再三确认一遍。
其实讲起来还是托了我爸的福,范工是当时面试我的人之一,也是我们所副主任,现在是主任了。他从名字就认出我是方天华的儿子。面试结束后偷偷找到我,说我爸是他当年关系最好的同事,葬礼上他还见过我一面。
我对葬礼上的陌生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于是只能客气地说谢谢。但无论如何,我从他的眼睛里得知,我一定能得到这份工作。我冲他笑,又说了谢谢。
进所之后范工常在大项目里提我一把,有时候是他挂名让我当组长实权放给我,好让我也多长经验。一开始很多人觉得我是关系户看我不太顺眼,但我觉得自己也确实是,没有辩解过。后来我主动去了几个实打实勘探的项目,补齐了好几处地球物理台网的监测缺漏后,大家终于不再那么针对我。
但很奇怪,我仔细核对了很久,发现手上这份数据里面有不少缺漏,垂直摆的测项都能缺。
“地下流体台网那几口深度不够的井怎么没出现在报告里呢?还有上次调研结果都出来了,二十五号硐室密封性不够,建的时候就没按标准来,看看这个洞体应变观测分量的对比值,受气压影响这么大,这也能忘记报上去吗?”
我平常不是脾气这么暴躁的人,但这份报告的错漏百出程度已经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雇了一个终极关系户来实习凑数,最终没忍住把那份文件摔到桌上。声音可能太响,组里所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我头疼得要命,得出去透透气,对丁助扔下一句“下班之前解决好问题或者是人再来告诉我”就离开了办公室。
研究所建在靠山的地方,正好是一号线尽头。经常工作做烦了我就会去附近走走散散心,但今天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我反复解锁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
今天好像什么都不太顺利。我突然感到不安,于是给原绰打电话,十通,没有一次被接起来。
不对劲。我熄灭屏幕,抄起工位上的包就跑出办公室,决定一会儿再给范工交代理由。
回程的地铁很空,也显得很漫长。我继续给原绰打电话,没有人接。
到站以后我一路狂奔,期间持续不断地反复拨原绰的号码,依然空响。
“真他妈邪门——”我停下来,准备挂断再拨一次,还没骂完,一辆大卡车就从左边路口直直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挡,但预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卡车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伸出手,五指还在。卡车呼啸而过。
无法接通的原绰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我,露出一个说不上来高兴还是哀恸的笑。
我终于想起来,原来我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有任何人给我发消息,怪不得电话拨不出去,怪不得工位上的数据一点都没更新。
我向马路对面走去,车辆川流不息地碾过我不存在的身体。
原绰伸手牵过我,真奇怪,我能摸到他。我又捏了捏他的手臂,问:“你也死了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贴上我的脸:“你终于想起来了?”
头又有点痛,但我好像确实想起来了。今天是我的头七。
11.
我想起来一切是因为什么结束的。
两年前,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提出我们应该结束床伴关系时,原绰向我承诺,等两年后他的经纪约到了就解约,到时候他也能修完学分毕业了。他不会继续当模特,会搬到他给我买的这间公寓里和我一起住。
我劝他,说这样的话原女士会希望我被天打雷劈的。
原绰说没关系,天打雷劈有他陪着我。我没有把这些话当真,正如他也从没有向我解释过绯闻里那些漂亮女孩。
几个月前他对我说已经订好回去的机票,等他把最后一个拍摄项目做完就结束了。在这之前一个月,我和原女士都飞去加州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
故事看上去似乎的确要有一个圆满结局了,原绰赚够了钱,愿意再变成普通人陪我被他母亲天打雷劈一回。
我没好意思告诉原绰,但实际上在家每天倒数离他回来还剩几天。
倒数记到二十天的时候,他连续三天没有给我发消息。我觉得奇怪,然后新闻上开始播报土耳其发生大地震,我国已经派出救援队。
我快速回翻记录,上一次他跟我说要去的地点是布达佩斯。布达佩斯和土耳其离得也没那么近吧?我开始回忆匈牙利附近的板块构造,印象中那里并不怎么发生强地震。
那天我一直在发抖,担心得想吐,又不敢去找原女士,怕让她白担心一场。最后在第四天打电话给万倩,问她知不知道原绰现在在哪。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我很熟悉这样无助和抱歉的声线,十二岁那年实在听得太多。
我问她,尸体呢,又问她,为什么原绰会去土耳其?万倩说还没挖出来,听摄影师说是本来逃出来了,是为了回去救一个小女孩,而好巧不巧,楼塌了。她宽慰我,也还有可能活着的。
多少小时了?我继续问。她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七十二。
黄金七十二小时已经过了。我瘫坐到沙发上,又安慰自己但从来不乏埋了一周也幸存的例子。
之后我辗转联系上那位摄影师,竟然是个华裔,我正好省去讲英文的麻烦。才刚疲惫地自我介绍,还没开口问他问题,他就惊讶地问:你是识椴?
这样亲密地掐掉姓让我很不舒服。我说对。摄影师告诉我,他和原绰正在拍的这个项目就叫“识椴”。他们在欧洲辗转拍了几个地方的椴树作为主题,沿多瑙河堤岸从布达佩斯到贝尔格莱德,最后一站是伊斯坦布尔,去拍银毛椴。
摄影师说,原绰告诉他这个项目是为了献给他的一生所爱,作为退出模特行业前最后一份礼物。
但谁也没想到,地震突然发生。原绰和他当时都安全跑出来了,但旁边有个小男孩一直在大哭,说自己的姐姐在里面。原绰找旁边的人翻译出了具体位置,没怎么犹豫地冲了进去。半分钟后,建筑轰然倒塌。
挂掉电话之后我蹲在沙发边上发呆,突然笑出声,很久才停。
我想起前几个月读相关期刊的时候,看到一则短消息说马尔马拉海断层活跃,伊斯坦布尔未来可能有受灾风险。我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我怎么能扫一眼就翻过去了呢。
笑到后面我开始恶心,去厕所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我看了一眼墙上被划到只剩十六天的日历,开始联系所里的人问有没有这次出发救援队的信息。
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一点,联系完之后又去找了一家专门资助受灾害影响儿童青少年的基金会组织,告知我准备立遗嘱公证,所有遗产捐给该组织。
我一边等待来自土耳其的消息,一边请好了律师,很快把公证做完。
又等了四天,我收到救援队的消息说尸体找到了,那个小女孩在他怀里还一息尚存,但原绰已经宣告死亡了。
我说好的,把原女士的电话告诉了他们,请他们后续联系原绰的母亲。我依然不敢打电话给原楚兰,之后把电话卡拔掉,光着脚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后来我终于想起来,去房间储物柜里翻出那台太老太旧早就不再用的随身听。充满电后插上耳机,我在房间里继续走来走去。
当年165块的随身听音质真的很糟糕,Tori Amos听上去有点鬼哭狼嚎。我一直听到它彻底没电,70小时超长续航竟然是真的。
它又被我拿回去充了一会儿电,期间我换上那件有点小的粉色T恤,戴回耳机。没穿鞋,径直上了天台。
我最后的记忆是,爬上护栏后我没有犹豫一秒钟,就自由地飞了下去。
永恒地自由了。
12.
“所以下班回家看到你的周一,其实是我死掉的第一天。”我恍然大悟。
好奇怪,为什么我那时候不记得自己死了呢。
原绰告诉我,可能是因为遗憾太深重,灵魂滞留在两界之间,意识也比较混沌。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就又对我笑。
原绰说,他的第一天也从这里开始。那时候他只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不理他,也不和他说话。但只是奇怪,意识不到这是因为我们天人永隔。
很巧,我跳下去的那天是他的头七。他终于反应过来我打算做什么,想拉住我,却意料之中地什么也没抓住。
我捞起原绰的手,十指相扣,轻轻贴上脸颊。触感这么真实,竟然是因为我们都死了。这实在是一个很美丽的笑话。
我问他,从土耳其到这里远不远?他摇头,告诉我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出现在这里了。
我问他,多瑙河美吗?那些照片摄影师发过一些给我,但我当时太恍惚了,没有细看。
他说,很美,但常常都不是蓝色的。
我想了想,又问他,那些绯闻女友哪些是真的?
原绰低头吻我,说一个都不是。
我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
我们在市中心牵着手慢慢散步,路过一块巨大的报时电子屏。我突然惊奇:今天是你回来的日子。
他把我整个笼进怀里。我们映在大厦玻璃上的身影越来越透明。
“是的,所以你回来了。”
END.
*请尽量不要在评论区发表可能剧透其他读者的评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多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