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捂进被子里的那一刻,景熙才稍微有一些与真实世界相连的实感。
景熙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迟迟安定不下来,恼羞成怒的自言自语:“快点停下来啊,你是多动症吗!不要再跳啦!”
景熙双手捂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干什么啊救命。”
阿姨在门外敲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熙熙?”
景熙倏的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被蹭得毛茸茸。
轻咳一声,调度出最为正常的语气:“我没事阿姨!您早点睡吧不用管我。”
阿姨后面说了什么景熙已经无心在意了。
满脑子都是刚才惊为天人的想法。
阿照好像,喜欢我。
景熙仰躺在床上,双手覆着晒出红晕的脸颊,双眼没有焦点的盯着天花板。
反复在嘴里嚼着这几个简单的汉字。
阿照喜欢我。
阿照不喜欢我。
阿照喜欢我。
阿照不喜欢我。
阿照喜欢我。
阿照...
阿照...
莫名的一股熨帖与安心激荡在身体,即使隐约窥见了一份几近能融化现有一切的感情。
可在这一刻,她不再忧伤,不再无知,不再无能为力,不会再害怕所有刻意的远离。
景熙一反常态的,睡得非常早,没念叨一会就神思溃散,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一早,罕见的睡了一个饱觉的景熙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平静的识海在清醒后又炸开思绪。
阿姨看着景熙一早上神神叨叨的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不明所以,但暗自感慨这聪明孩子和自己家的就是不一样啊。
景熙在家里来来回回的晃悠,过分的亢奋激动,而实际上并没有办法投入到精细的思考中去。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一则消息后沉寂下去。
景熙在巨大如同泡沫一般虚伪膨胀的安全感包围中,收到了周照仍旧要延迟归家的消息,幻梦被一瞬戳破,之前的约定被打破,这一整天软化下来的尖刺又重新竖起,她讨厌一切未定的归期。
冷却下来的识海重新投入使用,不再像往常一样生一些气等周照来哄,只是学着妈妈平常表达爱的方式,笨拙的来释放一些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心疼。
她也需要一些空间来想想。
为了控制自己濒临失控的大脑,景熙又重新翻出了之前为了消磨时间看了一半的书,企图用大段长篇的输入来压制不合时宜的亢奋。
一切都故事般的巧合,上一次的书签就落在一段透亮的话语上。
这只是她的生命中极普通的一天,太阳落到了昏黄的地平线,已经散发不出什么亮眼的光辉,可她却觉得这足以照亮过去所有未名的痛楚和狭隘的鸿沟。
爱恋,既是借助肉身而冲破肉身,性别就不是绝对的前提,既是心魂与心魂的相遇,则要紧的是他者。
他者即异在。
一切爱恋与爱愿,都是因异而生的。异是隔离,爱便是要冲破这隔离;异又是禁地,是诱惑,爱于是有着激情;异还可能是弃地,是险境,爱所以温柔并勇猛。
这隔离与诱惑若不单单由于性之异,凭什么爱恋只能在异性之间?超越了性之异的爱恋,超越了肉身而在更为辽阔的异域团聚的心魂,为什么不同样是美丽而高贵的呢?
心魂与他者心魂的相遇,爱恋只是如此,所以性之异并不那么要紧。景熙的手一直停在这里没再翻页,眼神放空,不知道翻涌着什么,打碎了什么又重塑了什么。
以此做锚点,景熙在记忆连廊中飞速回溯,一切的怪异都有了答案。
莫名其妙的叛逆期,真心话大冒险时的抽象回答,饭桌上不合时宜的沉默,在她祈求永远时打不破的悲情,泛红的耳朵和脸颊,她还以为是太阳晒的。
自从某个时间节点以后,周照偶尔就会盯着自己发呆,有时候盯头发,有时候盯衣服,有时候就盯住个纽扣,自己呆个几十秒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好像就是春游回来以后,盯的时间愈发长了,起初倒没怎么注意,只当周照是缓缓神经或者放空想其他的事情,但是谁家好人一发呆就是好几分钟啊。
两个人整天凑在一起,这些小变化对景熙来说是极为明显的。但她就是存心想问,周照也实在没什么想告诉她的意思。
是这个原因吗?是因为喜欢才这样的吗?
那我呢?我喜欢……周照吗?
景熙从一开始的路上的惊讶诧异脑子空白,到回到家后满脑子的周照好像喜欢我,再到后来几天的自问,没等她想明白呢周照又在外面多呆了一周。
等到周照刚回来,结果回来以后马上景熙又跟着景煜下乡做公益去了,这是五一假期就答应好的承诺,不由得她爽约。
这下正好,拉开点距离搞搞清楚,到底是爱情还是友情。
周照坐在回程的车上时刚好收到了景熙要去乡下的消息。无奈叹口气。
最近这一周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爽约还是因为那天的新事物冲击,景熙的话出奇的少,连日常的汇报大都是周照自己主动发过去的。不知道训练和景熙哪个更磨人一些。
倒是还能收到回信,表现也没什么奇怪。跟着景煜去做公益的安排也是早就确定好的,但周照就是莫名有种直觉,景熙是在躲着她。
要命。那天云亦云的事情就装傻好了,反正景熙也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她那天来过。
想想就觉得乱七八糟的逻辑,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至少,至少不能是她来做这个为景熙启蒙的人,她不能引她向一条歧路。
真知道了她又不是的话,那不更难过了?要真的是,结果不是她的话,那也是足够让人心碎。
所以还是一切如常最好。
想到云亦云她就来气啊。周照自己的漫漫求爱路还没个尽头呢,随口的一两句话倒是给云亦云点拨明白了。
云亦云那天莽到周照跟前去表白,纯属是因为被霍莘气上头了。
不知道两位主人公觉不觉得那个算表白。反正后面听完所有八卦的燕姿就一句话送给两位。
“你俩有病吧。”
此时已是开小灶的第一天上午。云亦云整整迟到了一早上的两节课。
老师都差点要报警了,她们把人带出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结果把学生看丢了,还是在眼皮子底下。感觉自己的教师资格证若隐若现,一闪一闪的。
云亦云一回来就被老师拉去会议室问询,还不敢说太狠,怕她心理压力太大想不开。
多数甚至还在开导她不要对团体赛结果看得太重,她已经做的很好了。这只是荣誉性质的,好好准备后面的正赛才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要现在就泄气。
云亦云自知理亏,只是装鹌鹑连连点头,看着乖巧极了。
逃过几个带队老师的轮番教诲已经是午饭时间。周照燕姿云亦云凑一桌吃饭,燕姿边把饭往嘴里塞边模糊发音:“你昨天...跑出去干嘛了,今天早上给咱那几个女老师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燎泡。”
云亦云:“我去打了个分手炮。”
“噗!”周照和燕姿动作同步,喷饭,顺气,咳嗽,“咳咳咳!”
燕姿怀疑自己的耳朵被数学摧残的出问题了,又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边:“什么?!”
“我,昨天,晚上,去,打了一个,分,手,炮。”云亦云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眼含肯定,仿佛在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周照无力无语无奈,她真是受不了这个语出惊人的云亦云了,迟早得被这些雷人的话搞死。
“前天晚上听了周照的开导,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想直接去找我女朋友。不过当时被第二天的考试拦下来了,昨晚才去找她的。”
“那咋是分手炮呢?”燕姿问完又觉得不对,“不是,我怎么不知道你谈恋爱的事情!你为什么只告诉周照!”
云亦云看眼周照的眼色状似无辜:“她不让我说。”
周照两眼一黑,几乎能预见下一秒。
“周照!你们俩排挤我是吧!”燕姿上手把周照推的左右摇晃。
两眼一闭用下巴示意云亦云:“说说说,说,都告诉她。”
云亦云接到指令:“我给周照表白了。”
“啊?你俩都是同性恋啊?”燕姿发出疑问,“不是!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对了一半吧,我俩都是,但是她喜欢她那个小朋友。”
“没错我有女朋友,虽然我女朋友跟我提分手了,但是我没同意,所以我俩还在谈恋爱。你就理解成冷战吧。”
“啊?”这两句话好多信息,燕姿不知道做什么回复才好,嚼了半天对着周照吐出来一句:“怪不得你不让我夸你朋友,占有欲真强,景熙妹妹能受得了吗?”
“滚。”周照顿了一下,“叫她名字就可以了。”
思考一下觉得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谢谢。”
中间引用的那段话出自史铁生《病隙碎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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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魂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