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理发店。
田慕星感到小金钰的奇怪之处。准备牵起她的手时，她一溜烟往前小跑了几步。
田慕星跟在后面，追问：“咋了？”
小金钰回头：“啊，你能走快点吗？”
田慕星屁颠屁颠地跟在小金钰后面。她们穿过人口密集的红房子闹市。最终，小金钰又看上冰糖葫芦，问她想不想吃。
田慕星笑得阴险：“我不想吃。”
小金钰拿她没办法，自己口袋里没有钱，可能还有一种被教育过不能花别人的钱的心理。她闷自低头直往前走。
田慕星大步过去，抓住她的手：“我突然想吃了。请你吃。”
小金钰震惊地看着她。
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后，田慕星递给她一串小的，嘀咕：“也不是我不让你吃，你的牙齿要注意点。算了，从明天开始正式戒糖。”
小金钰接过冰糖葫芦，笑得可可爱爱，应允：“从明天开始！”
回去路上。
小金钰恢复活力，蹦蹦跳跳，精神抖擞，时不时跑一段路，再停下来等她。
田慕星见了，直感叹年轻人的体力真好。
走到小区。
小金钰跑过来拉住她的手，问她：“星星姐姐，你以后真的会陪我玩吗？”
田慕星摇头：“我还得回去念书呢，我要高考的。”
小金钰就说：“但爸爸说，今天是要去看房子……”
田慕星一下子打断她的话：“看什么房子？”
小金钰很快清醒，捂住自己的嘴巴，往前冲。
田慕星起疑心，越琢磨越感到不对劲。她将看房子与卷发姑娘两件事列为同等级别的心事，也是必须要弄明白的事。
既然是必须要弄明白的事，那赶巧不如赶早，当下想到，话就从嘴巴里飘出来。
“爸爸。”
田慕星举着煎饼果子，脸色有些阴郁：“什么时候回去？”
爸爸正在刷牙。
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响。
爸爸吐了吐白色的牙膏泡沫，问道：“急了？”
田慕星点头，走过来一步。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开学了。”
爸爸撕开条袋的漱口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沉稳与平静令他的背影异常优越。当他专注在某一件事上，会散发出成熟男性的魅力。
爸爸有这样帅气的一面。他是值得爱的。田慕星在心里这样感慨着。
“最后一天回去。来得及。”
田慕星用力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闷声说：“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爸爸没否认：“反正我都是为你好。”
“……”田慕星继续吃手中的美食，心里泛起显而易见的波澜。她闷声地吃，快要咽完嘴里的余味，突然问了一句话。
爸爸闻声转身，脸上绽放意外之色。
“你遇见喜欢的人了吗？”
“……”
很多时候，适宜程度的沉默会让尴尬无所遁形。
田慕星咬住嘴唇，愤怒指导她该直捣黄龙。她的肩膀发颤，一字一顿地问：“为了见别的女人才来这里的吗？”
一时之间。
爸爸没了声音。他垂下眼皮，找不到可供反驳的话。他放好漱口杯，整理洗手台，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他面部洁净，衣衫整齐，气质安静，行事温吞。他路过靠椅，随手翻了翻上面的超市购物袋，从中挑出一罐咖啡，扯开拉扣，笑道：“你问的好奇怪。”
爸爸轻描淡写的回复并不足以除去她的疑心。
三餐时刻，早上的慌忙、中午的饥饿、晚上的疲惫，几乎就是一天全部的状况。
田慕星变得神叨叨的。她的视线无法离开爸爸。
爸爸说要出去，她就追问“去哪”；爸爸说肚子饿了，她就条件反射“和谁约了”。
爸爸哭笑不得，因她的神叨叨碎碎念而备受煎熬。好不容易熬过晚上，准备再找金山喝酒，人刚从酒店出来，就接到她的一通电话。
她倒不是故意监视爸爸，只是碍面子，不想总被骗。她劝告爸爸，别喝太多，错过回家的航班不好。
这几日发生的事就像食物已被身体吸收殆尽，养分成花海，在五脏六腑绽放。其实，“过去”不等同“失去”。
她躺靠在窗边。酒店的黄绿墙纸上，生长着成片的小稻穗田，温暖浪漫。
她想起来燕镇后的许多瞬间。
回往来处。
一切清零。
十月八日，清露。
田慕星回归到平凡的校园生活。早起上学，午休听歌，暮夜离校。
吵吵闹闹的学校总能赶在放学铃响起后的十五分钟内迅速平静。这使人吃惊。
田慕星拖拉着桌椅，她用拖把清理属于自己的小片区域上的橙子汽水。旁边的梁萱不顾她面子，继续点评。
“你也太笨了！现在书包怎么办，肯定黏糊糊的，难道还要洗书包吗？”
梁萱就是跟她太熟，哪怕一件小事，也能翻来覆去说很久。光是冷眼旁观，已使她的手忙脚乱更过可笑。
田慕星拖了地面，擦了桌椅，还得为弄脏的课本及书包犯愁。愁色染红了眼瞳，急躁烫热了耳朵，她整个人极为轻浮，似是这个安静的场面里唯一的易燃物。
她不单为一件事烦躁。今日课间休息，还被无视自己的薛小佳挑惹怒火。
此刻，无论如何都原谅不了梁萱的啰嗦。
她张嘴说：“我知道了！”
梁萱的站姿变了。
“喂……”
离开学校，自然而然成了沉默的两人行。
看上去是肩并肩的密切关系，实则脚步之间空出不少余地。那距离致使沉默笼罩着她们。
啊，这是又吵架了……
田慕星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她怀疑刚刚的自己是吃炸药了。但不好随便道歉。
走过街头，梁萱转换方向，要与她分开。
田慕星乘机说了一声：“再见——”
梁萱回头朝她一笑，挥手。
多么普通的一句“再见”，是明知还有机会“再见”，才那么轻易说出口。
田慕星、梁萱分别明白，吵架也好，再见也好，明天一来，她们又是别人眼中的好朋友。弄懂这个道理后，彼此的嘴角翘起一抹微笑。
田慕星盯着梁萱的背影看了会儿，往后有人站到身边来，才有左边的风被挡去一半的错觉。
没等到她转头，对方的声音先住进了耳朵里。
“田慕星。”
沉稳的声线控住气息乱窜。
这是距离学校最近的路口。
第二次邂逅。
田慕星问他：“你在等我？”
他说：“别乱说！我刚送女朋友去对面的车站。”
田慕星再次见到脸上流动紧张的阿志在激动地解释某事。
……刚从面对过来。
能撞上，显然需要一些巧合。
田慕星心知肚明，转身前去旁边的车站。反正梁萱已经不见踪影了。
阿志跟在她身后，故意扬起的腔调恶意十足，他嚷嚷道：“诶，原来你和他是这种关系啊。”
田慕星装着不为所动，笔直迈开每一步。她的视线扫过地面、行人、站牌，从未在某一处停留。
阿志就将声音放大了一倍，说：“你在‘那个家’过得很不愉快吧！”
她走到车站，继续充耳不闻，直视车辆行驶过来的方向。使得等车的目的变成众所周知的事。
阿志学聪明了，他喊她的名字，问她问题：“田慕星，你改口叫他哥哥了吗？”
“……”
她一下子感到事情的不对劲之处。
哥哥。
妹妹。
这就是……解释不清的真实关系？
她冷眼见常坐的那一班车到来了。她选择抓住旁边阿志的胳膊。
她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由于他们曾有过那种关系，他曾见过她发疯，他急忙甩开她的手。
他说：“全校、全校都知道啊！”
她引导：“从公告栏上？”
他上钩：“没错。”
公交车停靠站点。
她往前踏出，拿好手机上车。头也不回地对他丢下一句：“我从来没把麦野苍当哥哥！”
谣言到底有没有尽头？
荒谬之事一再被证实只是恶言相传，为何无法停止？
那么漫长的人生，来不及发生奇迹，就要学会自我洗白。不会推卸，不懂胁迫，就要成为施压对象。
善也不善良的她想要放弃与学业无关的人际交涉。
既然无法看到谣言的尽头，那就被谣言打败吧。只要认一次输，就能一直装死。
田慕星如梁萱的愿，放弃解释与抗争。
秋去冬来。
考了几回试，如树受风过一遭，清醒不少。悄无声息地，冬天的冷钻进了意识里。
该要改变了。
穿更多的衣服，吃更多的米饭，蓄更多的憧憬留给春天。
才刚降临的冬天，像是一篇漫长故事的序曲。人会在这个凌冽的季节看清雪的故乡。
手机乃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千万不能落下。总会有至关重要的电话打过来。一旦错过，就是天大的过错。
田慕星吃着锅贴饺子，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震动，忙丢下筷子与勺。快速接听。
“喂……”
其激烈程度是对面的梁萱所嫌弃死了的那种。
本来梁萱正喝着最近疯狂迷上的芋泥麻薯奶茶，时下顿感呼吸不畅，松开吸管，疯疯癫癫地大声说：“吃饭的时候接什么电话！”
田慕星顾不上她的七七八八，笑得如同正午时分的阳光，朝手机说：“你还真的闲。”
梁萱死心，轻轻吁气，大口大口地喝散发着暖暖气流的奶茶。
田慕星：“有空。”
梁萱：“……”
田慕星：“我可以。”
梁萱：“……”
田慕星：“等下，我看看……诶，那天是冬至。”
梁萱抬头，留意她脸上的变化。
田慕星喜气洋洋，快要原地跳舞了，嗓音已经大到满不在乎会不会打扰到人的地步。
梁萱诧异地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全然沉溺于某种事物之中的眼睛。
田慕星：“这算是私奔吗？”
梁萱差点跳起来。她立刻想到不谙世事的高中少女被心怀不轨的成年男性坑蒙拐骗的画面。她动脚踢了踢面前的人。
田慕星：“好，不多说了。到时候不见不散。”
梁萱等她一挂断电话就问：“麦野苍打来的吗？”
田慕星有点不开心：“你未免太关心我和他了。你还在偷偷关注着那些谣言吗？”
究竟是什么样的谣言呢？梁萱没傻到主动问出来。她摇头，装傻充愣，大大赞扬起手中的芋泥麻薯奶茶。她说：“一到冬天，就会无法抗拒糖分。”
田慕星一手撑着脸一手敲着桌，她意味深长地喃喃：“冬天就是要报团取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