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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三回

伸手咬紧牙关,手不停颤抖。

明祺无声地用两只手紧紧捧住她的手掌,她心中极致的恐惧感才减少了一点点。

此番惊天动地之事,明笃就这样平淡地说出来了。

这绝不是她该知道的事。怪不得……明祺会说此事牵涉太大,一旦知道,会覆水难收。

她和明褀一起读过那本《帝训新解》,当然知道,“为君为贼”正是书中内容。圣上当年和明笃南下后,性情大变,其实是……

换了一个人。

上元节那日,他玩够了戏法,贴着大胡子对她说:“够与不够,是凭心定。也不一定,我是觉得足够。或许,我只是真的有个理由,绝无法再去偷了呢?”

能是什么理由呢?

那时她想,让一个小偷停下,除了满足,总不能是已偷到了世上所有的东西。

原来,真的是因为,他已经偷到了世上的所有东西。

他在书房中,对她说的小太监偷他扳指的故事,说不定也是假的。

明笃看出她的畏缩,停了停,等她自己缓过来。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停下的时机了。

“你答应了?”伸手问。

明笃点头,苦笑道:“我现在依旧知道,那是唯一的机会。”

-

“明大人,请进。”

半个月,苏挈在这聆香楼玩腻了,不知去了哪里。不过,明笃依旧以寻找三皇子寻为名,去了聆香楼。

馥郁不知明笃为何到访,请她进门,那男子好声好气对馥郁说了几句话,馥郁以拿茶点为名离开房间。

明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等她真正走远,心中暗暗想,馥郁见过三皇子,她知道这男子不是苏挈,还是愿意让他留下。对于馥郁而言,他或许比苏挈好多了。对于自己来说,或许也是如此。

那对于社稷而言呢?

明笃不知道他能不能做个好君王,三皇子昏聩,或许这满口胡话的小偷能超过他。其实,社稷如何,她无法把握。她所做之事,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你想好了?”

明笃只把画展平,画上的人神态极似这男子,五官却似苏挈,将两人的特点融合得恰到好处。不论说是谁的画像,旁人都会相信。

明笃淡淡道:“你和他七成相像,没有像到完全分不出的程度。一旦有亲近三皇子者,发现你是假的。你和我都是死罪。”

那男子问:“他们都重要吗?”

“什么意思?”

“如果不重要,我们可以直接让他们消失。”

“你能?”

“我相信你能。”

明笃无言收起画,后悔和他有过这样的无稽之谈。

她怎么可能在光天化日下,杀死这么多人。

比起胡思乱想,不如找个实际些的方法,直接让三皇子知道,王吟月已经有了孩子,让他顾及人情,不让乌渠正前去边关。

转日,苏挈听说南方最有名的戏班子过来上江唱戏,急忙赶过去,却见到明笃也来了,就坐在他身后,只是装作没看到。

幸好,明笃没有再扫兴:“这戏班是属下请来的。陛下如果看腻了,希望在此修整,可以先对外称病。圣上心软,一定将您召回汴京。”

“好主意!”苏挈拍腿。

比起在沙场上拼死立功,提出这馊主意更能让苏挈信任明笃。他只要装病,那些没眼色的人就再不会打扰他。

不过三日,苏挈“一病不起”。

明笃将当地吃食、美酒接连送给苏挈,她本人则继续兢兢业业,在南淮奔波办事,把功劳与政绩全归于苏挈对她的教导。

终于,苏挈愿意对她笑一笑,请她进了屋内喝杯酒。

自从装病,苏挈不准旁人轻易进他的屋子。苏挈身边的宦官全是皇帝派来看着他的,他借着病能传染,特意挥退了他们。

如今夜深,昏暗的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喝着明笃献给苏挈的美酒。

“陛下,属下听闻,乌将军的府中时常传出哭声……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喜事?”明笃佯装酒醉,试探苏挈。

苏挈一听,紧皱眉头:“她有了孩子?你从哪里知道的?”

“也只是听说。”

苏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无凭无据,可不要对外胡说。”

明笃笑笑,不动声色道:“怎么,这不是好事吗?”

“什么好事……本王已经得了父皇的承诺!如果渠正守关三年,为大梁立功,又无子嗣,等他归来,便将本王的皇妹许配给他。”

明笃沉默半晌。

之前,明笃以为皇上的意思是将已及笄的大公主许配给乌渠正,却没料到,三年后,三皇子的皇妹正到适婚的年纪。

公主嫁人,一定是正室。他要是娶公主,做驸马,那王吟月怎么办?

明笃问:“乌将军也愿意?”

三皇子没听懂:“他为什么不愿意?”

明笃道:“他已经有妻子了啊。”

三皇子轻轻地笑了一声。

大概……是这话听起来很好笑吧。

明笃跟着笑了。她笑得太开心,酒杯摔到地上,打碎了,但是没关系,那刺耳的碎裂声已经被这欢笑声盖过去了。

下一秒,她拾起一枚碎片,割破了他的喉咙。

现在,他再也没法笑了。

可是,她的笑容也消失了,转化为无尽的落寞与痛苦。

王吟月和自己一样,都是太微薄不过的人了。不管有什么本事与能力,费了多大的心机,别人不愿意给予的东西,始终拿不到。

天下不给,只能去偷。

明笃把尸体放在原地,不做处理,两手空空,散步去了聆香楼,敲开馥郁的门:“馥郁姑娘,请问你房里的那位客人呢?”

“他今天没来。”

“那么,他平时一般会在哪里?”

“实在抱歉,我也并不清楚。”

“打扰姑娘了。”

明笃礼貌告辞,在黏腻的香气与歌声中,一层层走下楼。

一踏出聆香楼的门槛,背后袭人香气,霎那间被清凉的晚风吹得一干二净,她顿感天下之大,人游其中有如鱼入江海,自己去哪里找他?

明笃没有先去找他,而是回客栈,捎上了那把没名字的剑。

为什么要带这把剑?

不知道。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

她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事不关己似的思考着一些极紧迫的问题。

三皇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她现在要逃跑吗,还是编谎话,说是别人杀了三皇子?就算皇上信了,是某个刺客杀了三皇子,她作为臣子,又最后一个从三皇子的房间里走出来,亦是死罪难逃。

无数个问题难以解答,唯一确定的,是她的确握着这柄漆黑的剑。她只能把所有问题,问给这柄一定会倾听的剑。

或许,可以叫它长问剑。

不论对自己的选择是否存疑,愿意问出来,便是改变的开始。

“嘿!”

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笃看过去。

那个她找了很久的人正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是两个倒扣在桌上的碗,他将一个小球放进碗里,笑嘻嘻地转了几下碗,调转位置:“猜猜在哪个碗里?”

明笃无声拔出剑,抬手削去一根桌脚,桌面倾斜,两个碗都打了个稀巴烂,里面一个小球都没有。

那男子笑了:“你火气好大。”

“陛下现在必须回去了。”

“是吗?”

“外面不安全,很多事还需要陛下做主。”

“那便回去吧。”苏挈耸耸肩。

圣上听闻三皇子病重,果然将他召回,听明笃说他得的病是从未见过的疑难杂症,极有可能传染,当然就没有亲自去看他。苏挈没有回府,而是在一间城郊的偏颇宅院住下。

没有人去看他,除了明笃。

也是苏挈病重时,城中多了一名专杀忠良之臣,劫掠财宝,杀人无形的恶贼。

她杀的不是忠良,而是一切苏挈身边的近臣,所有可能察觉到苏挈的异样的人。

一只笔,变大是枪,变小会是什么?或许是一根针,小到看不见,无形之中,便可夺去人的性命。

汴京城中人人称之——无影盗。

明笃则正寻遍方法,要揪出无影盗。

其实,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