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枪！”
骏马嘶鸣，乌渠正一枪挑起一头野猪，砰的一声丢在围猎场上，鲜血浸湿草地。他个子很高，样貌堂堂，他的马巨大，是堪国的汗血宝马，流汗犹如流血。
调转马头，乌渠正迎向围猎场边观战的众人。
三皇子苏挈拍手道：“好！本王这就让御厨烹制野猪肉！”
苏挈原本生得不赖，随了母亲的端正样貌，偏偏胖得脸上没一丝褶皱，加之沉迷声色犬马，神态或是萎靡，或是过于夸张做作，挤眉弄眼，以至于气质猥琐。
再猥琐也不紧要，很快，他就要被立为储君，日后继承大统。
众人纷纷道贺。本来围猎场很大，没想到能在面前看到乌渠正杀野猪这么惊险的一幕。
角落中，明笃骑着黑不溜秋的小矮马，俯下身轻声道：“小灯，去那边。”
那小马不紧不慢，走到野猪附近，低下头，叼起一只巴掌大小的野兔，腿上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箭。如果马不将它叼起来，恐怕都没有人知道这草丛中还有一只兔子。
有人窃笑，为了这矮矮的马，小小的兔子，破破烂烂的箭，为了她的不体面。
她置若罔闻，待小马将兔子叼到放猎物的空地，淡淡向围猎场边的方向瞥过去。
人很多，王吟月亦在其中。
她很美。
之前，她的美尚停留在与同辈人之间的比较中。然而半年前，三分院中有一画师，化名“惜玉公子”为她画像。之后，她多了一个称号——“天下第一美人”。
只是，最近惜玉公子的画受了抨击。
想到这里，明笃眯了眯眼。
太远了，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你方才在等什么？”徐其坤走过来。
他头发胡子花白，身穿长袍，没打算下场围猎，却能从身形看出他依旧硬朗，就算参与围猎，想必风采不输场上的小辈。乌渠正和明笃都是他的学生，他一直在场边注视着两人。
明笃低头：“请老师明示。”
“你的弓虽轻，也可以杀掉那野猪，不必以兔子做饵，等到渠正出手。”
众人之中，唯有老师看出，她的兔子吸引了野猪，才使乌渠正能一□□杀野猪。
徐其坤继续道：“你的手天生比别人稳，从你写字画画便可看出，我方叫你跟我练武。你的实力不输于人，不要因为你是半路出家，心存疑虑。”
徐伯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话，她的回答和往常一样。
“老师，我知道了。”
徐伯拍拍她的肩：“不疑，不要害怕。”
“嗯。”
明笃不害怕，她是考虑过了，才这样做的。
她深知，明家势力不及乌家，她不论做什么，都是比不过乌家的。她得不到的东西，即使努力去够，依旧不属于她，只是徒然一场。
如今她最在意的，不是名誉或权力，而是她的马。
她已经十九岁，五年前，离开家开始习武。练过一年武，老师徐伯对她称赞有加，带她到马场中，叫她挑一匹马。
碰巧那日有匹母马生产，生出一只虚弱的小黑马，人人都说养不活。明笃看它可怜，便选中了它，一养就是四年。
她为它取名小灯。
小灯今年只有四岁，比别的马矮一些是正常的。明笃不怎么骑它，更喜欢拉着它一起走。等小灯长大，如有机会，她便骑着马离开这里。
至于现在，她更在意的……是王吟月脸上有没有那一颗痣。
明笃自己便是惜玉公子。泼墨美人图，其实是为了这匹小马。
京中官家女子众多，貌美的亦不少。美虽不止一种，可王吟月不仅是最美，也是最难画。这个名号是明笃为她想的——她化名惜玉公子，捧她做天下第一美人，她便卖她的画像赚钱。
一幅画能卖出几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她为小灯买最好的草料。
三日前，有一个名为怜香的画师，带着这个一看就是碰瓷寻衅的名字，在三分院中寄售画作，画的也是王吟月。
唯一的不同，就是王吟月的面颊上多了一颗痣。
无稽之谈。
明笃确信，王吟月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痣都没有。更何况，怜香所画的那颗痣在面颊上，她不可能看不到。
偏偏有人说，这几日他刚在宴会上见过王吟月，的确有这样一颗痣。惜玉虽画技超群，却没发现这样一颗痣，以致画像失真。
日后若真被那怜香比下去，小灯以后没有好草料可以吃了，还怎么长高呢？
而且，如果王吟月脸上真的有那颗痣，难道她以后也要改自己的画？可是一旦改了，“惜玉公子”这名字便不像之前那样可信了。
她更希望，王吟月的脸上是没有那颗痣的。
烹制野猪不是易事，日薄西山，围猎的官员们去了行宫，御厨准备晚餐。
“王家小姐呢？”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众人顿时方寸大乱。
王家小姐不见了！
乌渠正瞥了明笃一眼：“她不行的。性命攸关，顾不上男女大防！我亲自去找！”
乌渠正骑上高头大马，一骑绝尘，进了围猎场最深处。
笨蛋。
明笃在心中淡淡骂了一声。
王吟月是得了失心疯吗，会往围猎场的深处跑。就算她跑了，单凭双脚，能跑多远？就算对王吟月有意，也不该如此昏头吧。
明笃慢悠悠地到了围猎场门口，来回巡视。
不对劲。
“小灯，怎么了？”
小灯全身紧绷。这反应从未有过。
明笃立刻巡视四周，野猪遗留的血迹处，趴着一只黄黑相间的老虎。
明笃吃了一惊。
围猎场本不应该有老虎。但现在，野猪的血腥味已吸引来了它。
王吟月见到老虎，难免失色，她咬紧下唇，没有叫出声。她慢慢地移动，寻找可躲藏的地方，见到一匹小黑马，抬头，马上面坐着一个样子平凡的人。
对视的瞬间，一箭轻盈射出，老虎倒地。
破破烂烂的箭正中心脏。脆弱的竹箭身已从中折断，裂成两半。
骑小小的马，用一支破弓安静地杀掉一只老虎，其实比在高头大马上气势汹汹地闯过来要帅得多，一经衬托，后者简直粗苯可笑。
明笃下马，叹了口气，不觉得杀了一头老虎这事光荣。
很麻烦。
王吟月深呼吸了好几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你不把老虎带回去？”
“不用了。”
带回去又能如何呢，庆功，欢呼，被拿去对比那只野猪的大小和凶猛程度，鲜艳的老虎的是无尽显眼的麻烦。
明笃将老虎藏到一处草丛中，只当自己从没见过它。
“王小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明笃理所应当地看向王吟月，装作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却见她的脸上的确多了一颗小痣。
明笃忍不住皱了皱眉。
难道她之前看错了？不可能。
但是眼睁睁的，那么鲜红的一小粒，就在她洁净的面颊上，如眼里进了一粒沙，不能因细小而忽视。
因为这一粒痣，她的画备受质疑。
明笃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王吟月毫不拘束地仰天大笑，摇着头道：“太明显了吧，惜玉公子。”
什么？
王吟月无名指一勾，自己把痣抹去了，只留一道浅浅的胭脂痕迹。
明笃瞳孔一缩：“你诈我。”
那颗痣，根本就是王吟月自己点上去的。
“你就是怜香，演这么一出戏来骗我？”
“能画我的人，必然是见过我的人。谁看我这一颗痣时，会觉得疑惑，谁当然就是惜玉公子。”
王吟月知道有人画她，故意制造出一个疑点，等她上钩。这一次，是明笃棋差一着。
“好聪明。”
“多谢。”王吟月肆意一笑，格外明艳，“我还看出，你故意让着他。如果没有那一只兔子，他打不到那一只野猪。”
“又有眼力。”明笃补充。
“可是，你故意这样让他，为了什么呢？”
“不为什么。”
争夺又有何用呢。
不是自己的东西，如何争抢偷窃，都是拿不到的。
明笃知道她比乌渠正更强，甚至确信这件事，因此，她不在乎别人以为他更强大，这对她而言，根本不代表什么。
王吟月歪头：“若你不在乎比他强，为什么要比他更强呢。”
明笃耸耸肩。
是啊，为什么？
她的心中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不满足吗。
王吟月笑道：“你的弓钝了，虽然能用，总是不那么顺手的。这样吧，我认识一个铁匠，可以给你打一把新的弓。”
她不习武术，怎会认识做弓箭的人？
“好啊。”
明笃没看出她的弓哪里钝了，但王吟月说了，她很好奇，王吟月能去哪里为她找一支好弓。
“你的马听话吗？”
“它很好。”
“能不能带我骑一圈？”
“好啊。”
王吟月骑在小小的马上，大笑道：“这马比乌渠正的好。”
“是吗，哪里好？”
其实明笃当然觉得，她的小灯哪里都比那汗血宝马好，但是她乐于听别人多夸一夸自己的马。
“我一直不知道汗血宝马有什么好！如果它真的受伤流血，骑它的人以为是出汗了，不就根本发现不了它受伤了吗？”
有道理啊。
明笃笑着道：“它还小，才这样矮的，以后它会长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