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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失魂症

崔元贞从函谷关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她把自己锁在李府东院的正房里,门窗钉死,连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春莺把食盒搁在门槛上,一放便是一整天,清晨熬的莲子粥,米粒熬得开花,浮着一层蜜色的糖衣,到了深夜再端回去,依旧是满碗,只是粥凉透了,结了一层发白的硬皮,像被岁月冻住的光阴。

高热缠了她三天三夜。

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体温上升时,她整个人像烧红的烙铁,昏昏沉沉里,总觉得函谷关外的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宋秀玉的身影在风沙里晃啊晃,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沙。大夫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洛阳城里最负盛名的老医家,连太医院院判都亲自来了,指尖搭在她腕上,只片刻便齐齐摇头。

“脉相乱如麻,气血亏到了根里。”

药灌下去一碗,没过半刻便呕出来,胆汁混着汤药,溅在青布枕巾上,留下一片片深褐的渍。药渣熬了一碗又一碗,药罐的底都磨薄了,可崔元贞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躺着,呼吸微弱,像一截被抽走了生气的枯木,只剩一口气吊着。

玉真公主接到春莺的急报,放下朝中事务,星夜赶回来的。一掀开门帘,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屋里暗得很,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映得崔元贞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公主站在床边,指尖悬在她脸侧,顿了许久,才轻轻落下。

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像贴着一块烧得发暖的玉。她的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得深深的,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却垂着满是水汽的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甚至渗着细小的血珠,与往日那个执笔写戏、眉眼带光的崔元贞,判若两人。

“孙太医,”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这病,真的无计可施?”

孙太医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医官,连太上皇的病都是他经手的,此刻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叹气:“公主,此症非药石所能及。病在心上,不在身上。她的心被人勾走了,留着一副躯壳在这儿,药怎么灌,都是枉然。”

“心被勾走了?”公主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发疼。她低头看着崔元贞,想起那年在公主府听戏,崔元贞坐在身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子上,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光。那时她便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韧劲,像江南的竹,看似柔弱,却能扛住风雨。可如今,那股韧劲没了,那眼里的光也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换个地方吧。”孙太医低声道,“李府的一草一木,皆是她的旧景。触景伤情,只会让她愈发沉湎。不如寻一处清净地界,离得远些,或许能让她从那执念里,慢慢抽出身来。”

公主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崔元贞干裂的唇瓣。“好。本宫的南庄别院,清净得很,便带她去那里。”

她没有问崔元贞愿不愿意。

她知道,崔元贞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何来愿与不愿。她只是想,给她一方没有过往的天地,让她在那里,哪怕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过在这满是回忆的李府,一点点耗干最后一口气。

南庄别院独门独院,藏在洛阳城南的竹林深处,一进院门,满眼皆是苍翠的竹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絮语。院里栽着几株兰草,花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混着竹子的清苦,闻着便让人心里静下来。屋里的陈设极简单,却极舒服,新换的棉絮被软得像云,熏了淡淡的沉香,是公主特意从宫里带来的,安神静气。

崔元贞是被春莺扶着,抬进来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这间亮堂的屋子,看了一眼窗外摇曳的竹影,又缓缓闭上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没露一丝表情,像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物件,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公主推了朝中大半的事务,也推了那些日日来邀约听戏、应酬的人,干脆在南庄住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玉真公主,只是一个守着病人的寻常女子。

她不催,也不劝。

崔元贞不吃,她便等,等她饿了,等她渴了,再让春莺一点点喂进去。崔元贞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有时崔元贞睡着,她便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天光,翻看她从前写的戏本。那些戏本子上,字迹娟秀,还带着点点墨痕,写的是江南的烟雨,写的是才子佳人的相遇,字里行间都是暖意。可如今,写下这些字的人,却被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走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崔元贞的身体,竟慢慢有了起色。

她不再是整日昏睡,开始愿意扶着春莺的手,在院子里走几步。竹叶的清香飘进鼻腔,阳光透过竹缝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她开始喝药,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春莺端来,她便张口喝下,喝完了,还会轻声说一句“谢谢”。

只是,那股“失了魂”的病,却没有好。

平日里,她看着和常人无异,能坐在竹下喝茶,能翻几页书,能认出春莺,能认出偶尔来送东西的老仆。可说不准什么时候,毫无征兆地,她就会变了。

有时是在吃饭,筷子夹着菜,忽然就停住了,眼神慢慢涣散,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她会猛地站起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嘴里急切地喊着“秀玉”,声音又轻又颤,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春莺慌了,急忙去拉她,她却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挣开春莺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外冲,嘴里反复喊着“你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有时是在夜里,春莺守在外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细碎的响动。推开门一看,崔元贞正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她嘴里喃喃着,声音模糊不清,仔细听,却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别走,别丢下我”。

有一回,是在午后。

崔元贞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小小的胭脂盒,那是宋秀玉送她的,旧得褪了色,边角都磨圆了。她正看着,忽然就发起了怔,眼神飘向了院外的竹林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她猛地站起来,朝着竹林跑,春莺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夫人,慢点”,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元贞一头撞在竹干上,额头磕出了红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空荡荡的竹林,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秀玉,我看见你了,你别躲……”

春莺扑过去,抱住她的腰,眼泪掉了下来:“夫人,没有秀玉姑娘,这里是南庄,只有我们……”

崔元贞挣了几下,没挣开,忽然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春莺抱着她,也跟着哭,不知道该怎么劝。

公主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像春莺那样上前抱住崔元贞,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直到崔元贞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与崔元贞平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元贞。”

崔元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她是谁。

“元贞。”公主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极稳,“这里是南庄,很安全。没有人会走,没有人会丢下你。”

她说了一遍,崔元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第二遍,崔元贞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些。

她说第三遍,崔元贞看着她,嘴唇颤了颤,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背,动作温柔:“嗯,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公主便封了太医的口,也遣散了别院里多余的仆役,只留了春莺和两个最可靠的老妇。她知道,崔元贞的这病,不能传出去。李府本就因宋秀玉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传出崔元贞失了魂,怕是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到时候,崔家、李家,都要被拖进泥沼里。

她只是把南庄的门关得更紧了些,在院门口加了两道锁,又在竹丛周围,种了更多的竹子,把那些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往的景致,都挡在外面。

孙太医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给崔元贞把了脉,看了舌苔,又观察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对公主说:“公主,这是失魂症。心魄游离,神不守舍。药石只能勉强维持她的身体,却唤不回她的魂。要想根除,除非她自己愿意从那执念里走出来。”

“她自己愿意?”公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的魂,困在哪里了?”

“困在她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里了。”孙太医道,“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在她心里,成了她的执念。她的魂跟着那个人走了,留在这副躯壳里,不过是行尸走肉。旁人拉不动,推不开,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愿意回头,这魂才能归位。”

公主沉默了。

她知道孙太医说的那个人是谁。是宋秀玉。

那个在桃源,与崔元贞朝夕相伴,会吹箫,会写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崔元贞的魂,跟着她的马车,出了函谷关,进了大漠,飘到了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失魂症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后来变成一日一回,再后来,甚至一日两回。春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头发也白了几根,可她不敢在崔元贞面前露出焦虑,只能偷偷抹泪。公主的眼底,也渐渐添了青黑,她每日守着崔元贞,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她在崔元贞面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每次崔元贞发作,公主都要重复那个过程。

远远地看着她,轻声叫她的名字,叫到她的眼神慢慢回来,叫到她认出自己,叫到她不再发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傍晚,崔元贞又发作了。

这一次,她没有喊“秀玉”,也没有往外跑。她只是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盒旧胭脂,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凝了的石像。

春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去叫公主。

公主赶来时,崔元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夕阳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憔悴。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竹缝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了墙角的暗影里。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悬在两人之间。

公主不知道崔元贞此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只是陪着她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贞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公主脸上。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散了的水汽,重新凝结成了水珠。

“公主。”

她叫了一声,声音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飘飘的,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柔:“嗯,我在。”

崔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摩挲那盒胭脂。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胭脂盒的边角上慢慢划着。

公主也没说话,只是陪着她坐着。

月光越来越亮,竹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院里的兰草香混着竹香,漫在空气里。两人就这么坐着,不问过往,不谈心事,只是陪着。

孙太医说,失魂症无药可医,但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试试声音。

熟悉的、安心的声音,能穿过那些混沌的心魄,把走丢了的魂,一点点唤回来。

公主想到了箫。

宋秀玉会吹箫,崔元贞写的戏里,也满是箫声。箫声婉转,能抚平人心的褶皱,或许,能把崔元贞的魂,从那遥远的地方,唤回来。

她命人去教坊司,寻了一个最会吹箫的人。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沈,年轻时是教坊司的名角,专吹箫,一曲《梅花三弄》能吹得让人流泪。

沈氏被带到南庄时,公主只说,有一位夫人需要听箫声静心,不必问太多,只管吹便是。沈氏是个通透的人,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答应了。

从此,每日午后,南庄的竹林里,便会响起箫声。

沈氏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持玉箫,一曲一曲地吹。起初吹的是《梅花三弄》,曲调婉转,一唱三叹,可崔元贞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春莺急得不行,私下对公主说:“公主,这箫吹了这么久,夫人还是没反应,会不会……”

公主摇了摇头,打断她:“再等等。不急。”

她知道,唤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种下的种子,需要慢慢发芽,不能急。

第三日,第五日,第七日……

沈氏依旧日日吹,从《梅花三弄》吹到《阳关三叠》,从《阳关三叠》吹到《高山流水》,一首一首地吹,一遍一遍地吹。

第五日的午后,阳光正好,竹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光。沈氏又吹起了《梅花三弄》,吹到第三弄的时候,节奏缓缓,像流水淌过青石。

忽然,崔元贞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动,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极轻,却被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又过了几日。

沈氏吹箫的时候,崔元贞不再是一动不动。她会慢慢抬起手,指尖跟着箫声的节奏,轻轻叩着石桌,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