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华殊睁开眼时,入目是木质天花板上的精细雕刻。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床边投下一道斜斜的白色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他愣了一下,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苑华殊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不见未墨身影。
……
苑华殊将灵力汇聚指尖,这才发现体内灵力活跃,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他下床穿好鞋子,走到门口推开门——
入目是近处潺潺流水声,不远处山幽鸟鸣。
未墨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一条盘成一团的蛇,哄着它不要动,“没事的,回家了……”
而程昭拿着一个小盒子,专注地盯着那条蛇,“嘬嘬嘬。”
未墨无奈地说:“你不要像逗狗一样好不好?有可能人家听得懂呢。”
“好吧。”程昭耸肩,抬起头来就正对上推门而出的苑华殊,惊喜地大喊:“恩人你醒啦?!”
未墨身体一僵,他将小蛇往程昭手里一放,回头惊喜地看向苑华殊。
两人不远不近地对视着,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世界好像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这一刻,未墨眼里只有苑华殊,再容不下其他。
“阿墨。”苑华殊先开了口,轻声唤他。
未墨这如梦初醒一般,当即狂奔向苑华殊过去。
可当他站到他面前,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不敢伸手触碰,只是一寸一寸的,从上到下,把苑华殊从头发丝到衣摆看了个遍。
这两天他每次给苑华殊擦身、每次换药,每次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都在心里默念: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想了几百遍、几千遍。
苑华殊昏迷的时间每多一刻,未墨的心就沉一分,哪怕知道那位仙君法力高强,苑华殊定然无事,未墨也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睁开眼睛看他了。
未墨一下子将人紧紧抱住,“阿苑,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听着耳边苑华殊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
苑华殊感觉到胸膛一片湿热。
未墨在哭,但是却没有声音。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事。”苑华殊心疼地拍了拍未墨的背,而后将人环住,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醒了,没事了。”
未墨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泪光闪烁,他看着苑华殊,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后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苑华殊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程昭在一旁见两人难舍难分,心中感慨万千的同时又感觉有点奇怪。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边在互诉衷肠,他一个外人完全插不进去,便将注意力移到了那条蛇身上。
结果手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蛇?竟是不知何时被它溜走了。
程昭惊呼一声,急急忙忙寻着痕迹去找,他低着头小跑,突然撞到一个人的身体上,猛地往后跌坐在地。
“啊,好痛。”程昭脸皱成一团,抬头就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朝他伸来,要拉他起来。
“没事吧?”
他愣愣地顺着那手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正是苏时砚关切的眼神。
程昭尴尬地立马翻个身就爬起来了。
他笑容勉强,揉着摔疼的屁股,边痛得不停在“嘶嘶嘶”,边回答:“没事。”
苏时砚见他的反应有些好笑,问道:“急急忙忙地做什么去?”
程昭答:“小星又跑了,我在找它。”
“去吧。”苏时砚想了想又叮嘱道,“……你伤刚好一些,别跑得太累了。”
程昭点点头,见苏时砚这个方向似乎是要去找未墨他们,他连忙拉住她,“先别去,苑仙君醒了!”
苏时砚疑惑道:“嗯?醒了,这是好事啊。”
程昭磕磕绊绊不知道怎么解释,双手比划半天,挤眉弄眼道:“总之未墨特别激动,在苑仙君怀里哭个不停,我们不太好去打扰吧……”
苏时砚挑眉:“真的?”
“千真万确,雪儿你别急着去。”
苏时砚似懂非懂,还是答应了下来,“好,那我先和你把小星抓回来。”
未墨勉强平复好心情,有点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体,有些苦恼地侧着头说:“为什么眼泪总是忍不住掉下来呢……”
苑华殊安抚他道:“没关系。”
未墨轻轻一点头,意识到自己在他怀里待了这么久,这才松开手来,脸上微微有些烫。
苑华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天气晴朗,难辨时间流逝,他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你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云离城重建时,还有一些妖兽袭击、人们一开始也乱成一团,不过最后都被解决了。——程昭还当上了城主,真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还是个孩子呢,你也看见了,刚刚我就在陪他把丢的蛇抓回去……”
意识到只有自己在喋喋不休,未墨咬着嘴唇,止住了话头。
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苑华殊,有些无辜地问:“阿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苑华殊摇摇头,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他的鼻尖,调笑道:“不多。——你还说人家,你不也是个孩子?”
未墨羞恼地反驳:“我才不是呢,我……”很成熟的。
他半天找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成熟,明明事事都让苑华殊为他考虑,只能瘪着嘴。
“……你刮我鼻子干嘛?”未墨只好转移话题,色厉内荏地瞪着他。
“有灰。”苑华殊解释。
未墨天真地信了,于是用两只手都用力搓了搓脸,两只手捧着脸,凑近问:“还有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掺杂一丝杂质。
苑华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移不开眼。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未墨的脸颊,“没有了。”
手指接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他顿了顿,才把手收回来。
未墨浑然不觉,只是开心地“哦”了一声。
“外面风大,我们赶紧进去吧,别着凉了。”未墨忽然反应了过来,他赶紧推着苑华殊进房间,准备关门的时候,却看见了赶来的苏时砚。
“苏姨。”未墨喊了声。
苏时砚笑着看向他,而后注意到未墨身后站着的男人,“墨儿,——苑仙君醒了?”
“嗯,刚醒不久。”
苏时砚走过来,站到未墨身前,“墨儿,我此次来,是要和你暂时告别的。”
未墨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告别?”
苏时砚看着他,眼神温柔地想在看自己的孩子,或者说是在透过未墨的脸看故人。
未墨和她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这两天我也记起来很多事,可唯独最重要的一件,——关于怎么解除你的诅咒,我想不起来了。我准备去蛇族故土一探究竟。”
未墨上前一步,焦急地拉住她的衣袖,“你要去那里?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苏时砚看着未墨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眼神有一瞬间恍惚,……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也是这样,依依不舍地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笑着摇摇头,伸手理了理未墨额前的碎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不会有事的。……况且体内封印解除,我的力量也恢复了大半。”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宝物。
“不用急于这一时……”
苏时砚打断他:“墨儿,我有自己的事要解决,我要找到你母亲的,无论她是生是死。……这两日我留在云离城,我是怕时局动荡,阿昭会有危险。现在城内已经稳定下来,我也该动身了。”
“好。我知道了。”未墨担忧地看着她,“你离开的事,程昭知晓吗?”
“拜托你到时候和他说啦——”苏时砚朝他眨了眨眼睛,“毕竟,我怕他一哭就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啊。”
未墨无奈地答应。
苏时砚而后轻盈地飘向空中,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两天倒是变得很亲密。”苑华殊冷不丁地开口。
未墨点点头直接承认:“是啊是啊,哪怕记忆不甚清晰,苏姨也像我的半个亲人一样。”
他把门关上了,而后坐在桌前。
苑华殊则坐在床上,眼神变得有些阴沉,“苏姨?”
“她叫苏时砚。在我很小的时候来看过我几次,……也难怪我会对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之前母亲离世之后,她受到牵连,被封印了记忆和灵力,就被程昭捡回去了。”
苑华殊默默听着。
未墨苦笑:“倒和我们有点像呢。”
“这都是她和你说的?”
“嗯呢。”
苑华殊沉吟片刻,“……越恒从没提到过这个人。”
未墨思索道:“你是说,苏姨可能在骗我?……可那时候我弟弟还小,应该不记得了吧。”
“嗯。”苑华殊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未墨的头发,“凡事多想想,总没错。”
他是真的怀疑苏时砚吗?不,或许说觉得未墨可以依赖的人一个又一个,……他妒忌罢了。
未墨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啦。”
苑华殊注意到床边的卷轴,拿起来翻看,只见地图中间有一道闪耀的黄星。
未墨凑上前去,解释说:“你师父临走前和我说,这是穆神医现在所在的地方。”
苑华殊了然:“既如此,休整好便出发,不可再拖了。”
未墨犹犹豫豫地说:“过几天云离城会重新办一个花灯会……”
苑华殊看向他。
未墨连忙解释道:“云离城经此一乱,程昭便说花灯节重新来过。他特别希望我们能留下一起热闹热闹,让云离城多点烟火气。阿苑,我们等过完节再走吧?”
苑华殊沉默了一瞬。
他的咒痕,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但他看着未墨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两天的昏迷里,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
那是未墨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云离城的事,讲程昭和那条走丢的小蛇。
他那时候醒不过来,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好。”他答应道。
未墨眼睛一亮:“真的?”
苑华殊摸了摸他的头,“嗯。就当是在云离城好好玩几天。”
未墨开心地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