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觉得刚刚的推测是对的?”
不知林浮闲从哪里变幻出一只手炉,温度刚刚好,放入手心立刻全身都暖和起来
“嗯”
晏保宁闷声
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林浮闲语气平和开口
“既有疑虑就该一探到底,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只是此案未排除凶杀案,白日再去探查恐有人暗处监视。为防止打草惊蛇,不如...我们晚上再细细探查”
晏保宁倏然抬头,对上他沉静而坚定的目光
“当真?”
“当真”
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先休息,入夜我在院门外听有人叩门三下即可出发”
虽是简单落脚点,也有两间屋子,晏保宁一人是一间,另一间应当是他和换班狱卒们一同使用
是夜,初春的夜还是很长,晏保宁等到街上行人归家,吹了灯,听到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后,蹑手蹑脚地与林浮闲汇合
刚出门就见到他抱臂倚在光秃秃的柳树边,双目微眯假寐
月明星稀,暗夜下的他束起利落的长发,侧脸流利的下颌是少年独有的英气爽利,晏保宁见过的美男也不在少数,也不得不夸赞林浮闲的三庭五眼生的极好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穿过林子,沙沙声不绝于耳,再次回到现场,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尽数褪尽
“先从尸体开始?”
林浮闲低声提议,他的目光落向放在屋内简易木板搁置隆起的白布上
“嗯”
尸体腐烂程度较轻,但靠近仍能闻到明显的腐臭味。昏黄的煤油灯,白布掀开后的尸体显得有些面目可怖
“我算不得行家,在不破坏其原本形态下,会认真看是否有奇怪痕迹的”
从腰间拿出用牛皮所制薄手套,晏保宁目光专注,指尖轻轻按压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皮肤。林浮闲在一旁举灯,将光线精准投射到她手触碰部位
指缝,脖颈,一切容易忽视的位置都细细查过,都没有可以伤口
最后晏保宁竟凑近尸体的发间轻轻嗅了起来,忽而眉头紧锁
“除了腐臭味,似乎...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她转头示意林浮闲上前佐证,自己的鼻子没有闻错
“是有一股草药的清香”
将灯放在在身旁,他也戴上晏保宁递来的手套,和晏保宁一同小心翼翼拨弄发间
在反复拨弄中,有细小的深绿碎屑掉落,用纯白的丝帕接住会更明显
“好端端的,怎会将草药放在发间”
“帮我举灯!靠近发顶”
晏保宁音量高了几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注
林浮闲立刻将灯端起,让明亮的光线集中在她手指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她小心将打结的头发解开,动作轻柔而稳定,有耐心极了。发丝在指尖理顺,露出底下的头皮
突然,晏保宁手下动作停住,在死者发顶靠近最顶端的发际边缘,一个极其隐蔽、若非如此近距离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的位置,有一个细微的、已经凝结成深褐色的小红点!
红点比起针尖略大,周围有淡红的血肿,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颗不起眼的小红痣。一旦仔细打量,会发现这‘红痣’是细小的双孔,中间隔着微不可查的距离
“就是这里”晏保宁声音中都带着激动,林浮闲倾身靠近也注意到这一关键痕迹
“所以白日里你的猜测一语成谶”
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晏保宁依旧保持着俯身查验的姿势,眼神专注而清亮,林浮闲的目光有些移不开
“对,这个红点就是证据。死者生前是被毒蛇咬伤,中毒后发癔症陷入癫狂,不治而亡”
“还有!”
晏保宁心中有了猜测
“草药!”两人异口同声
晏保宁原本全神贯注于案情的心神微微一动,似乎感受到了林浮闲同她一样激动的情绪。两人对视一笑,难以言喻的默契
“死者知晓自己中毒,并且知道如何解毒,这些草药碎屑是他放入口中咀嚼嚼碎后放在发间留下的残迹”
林浮闲认同道
“不错,但如此又有一个疑点。为何他发间只有点点碎屑”
咀嚼放置发间的草药定是以块状痕迹出现,但案发现场周围都没有出现这一关键物证,说明什么?
“在曹岑毒发后身死,有人来过,并且拿走了他发间药物,可能还要未能用过的原药”
若是一切物证俱全,案件到此完全可以以意外结案,但有了第三人的出现,案情又向扑朔迷离更近一步
“将死者所有衣物,连同其家中毡房内可能替换的衣物,全部取来,就在此处,灯火下细查。”
外头守着的狱卒迅速执行命令。很快,死者的几套日常衣物,以及那身他“暴毙”时穿着的里外衣裳,都被铺展在临时架起的木板之上
果不其然在肩颈处液体干涸后的痕迹在他暴毙时所穿里衣内侧
“接下来该如何?”
晏保宁问道,无人看到死者家中有人进出,他们如何找到案发时的第三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专注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林浮闲难得没有立刻给出回答,鲤村民风淳朴,人证难寻,只能从物证入手
他抬眸,看向正在仔细褪下牛皮手套的晏保宁,斟酌开口
“郡主可曾听过,凡剧毒盘踞之地,七步之内必有相克之物”
“如今我们只能从这入手”
他将素净的手帕放在烛火下,找到曹岑咀嚼草药究竟是何物,也许能为案件带来一丝曙光
“明日...可愿一同进山采寻治疗蛇毒草药?”
林浮闲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晏保宁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他绝对信任的战友,对于这份信任她欣然同意
“自然!”
“我们对鲤村植被本不熟悉,单靠靠两人恐怕不够,还是需要本村村民帮忙才是”
可这样又会陷入为难之地,若是广而告之,第三人是鲤村人有了防范之心对案情无利...
看穿了她的担心,林浮闲给了一剂安心丸
“大人不可找,买些饴糖,请孩童帮我们这个忙”
眼中闪过的狡黠被晏保宁捕捉,生在一方,长在一方,鲤村靠山吃山,村里的孩子从小就要学会生存之术,各种常见草药自然也会认得
第二天,一个小萝卜头水灵灵站在两人身侧,打着包票
“我吃了你们的糖,这个忙自然要帮”
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岁半大的孩子透着机灵和野性,还有...仗义,晏保宁嘴边扬起笑意
“这是小晟,是我请来的援军”林浮闲介绍道
小晟听到城主介绍自己,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老成可靠的样子
晏保宁捧场
“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瞬间小孩的脸一红,慌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郡主...娘娘,城主大人,我一定好好带路!”
三人于是不再耽搁,径直向村后那座云雾缭绕的深山走去
一入山林,小晟便如鱼得水。他身形灵巧地在前面带路,避开湿滑的石头和盘错的树根,时不时回头提醒
“郡主娘娘小心脚下滑!”
“城主大人,这边走,近!”
晏保宁听着他喊郡主娘娘,实在是奇怪,在他第三次要开口提醒时
“小晟,不必喊我娘娘,不如就叫我晏...姐姐?”
他挠了挠头,疑惑
“我知道你是从皇宫里来的娘娘我阿娘说,那里边的人都要喊娘娘,不然会被杀头”
说着他还比划割脖子的动作,没想到西北百姓对朝廷的仇视也已到了如此地步
“那你就唤我郡主不必加娘娘二字”
走在晏保宁身侧,林浮闲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她需要时伸手扶一把,或是接过她采集的草药样本妥善收好
他目光在掠过前方那个活泼的小身影,以及听到身侧偶尔传来的、女子极轻的笑声时,唇角会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小晟,便听你晏姐姐所说”
“可我不喜欢晏姐姐...啊啊...不是不喜欢晏姐姐,是叫不习惯这个称呼”
小肉手拿着一株草药急忙摆手解释
“那就唤她保宁阿姐,也不必唤我城主大人,就和平时似的,叫浮闲哥哥”
晏保宁眼睛在两人身上左看看,右看看,原来这两人早就认识
“你们俩早就认识”
林浮闲笑意眼神一片坦荡
“是啊,城主不能只在城主府中”
小萝卜头抢着说话
“害,我是想让我们曳城人也有些威严,浮闲哥哥老是不配合”
孩子单纯,对晏保宁不多的警惕短短时间内就消失不见。林浮闲每年要来鲤村指导播种,不时还会前来巡查,和村口的孩子们熟识得不能再熟
“保宁...姐姐,你们都城里的人都很坏吗?可我觉得你真的很好”
小晟真诚发问
晏保宁侧头疑惑看向林浮闲,只见他也是一脸无奈。为了让民心始终朝向自己,西北王向民众传输的敌对思想也深入人心
“不,都城里的百姓和曳城的百姓别无二致,无论在哪里都有好人、有坏人。大家同宗同源,不该分彼此”
前半句他听得懂,后半句就有些难以理解,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疑惑很快被手边一株草药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