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眠。
一个目一个民。
我刚出生就被丢弃，外婆捡到我，她说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别人都不要我，只有外婆把我当个宝。
衣服反复洗反复穿，黑色洗成白色，她没缺我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个一个钢镚把我供出来，我成绩优异，可那又怎么样，医院的误诊杀死了我的外婆。
至今我都记得那个医生。
事情爆出来，不到半天被压下去，因为我没钱，没权，到福利院被徐怀苠收养，遭遇的一切，因为我没钱没权。
我发现了只要我稍微好那么一点，上天就会夺走我那少得可怜的幸福，我的外婆，我的蛰青，我的朋友牧雨。
人性的恶我见得足够多，我怕黑怕鬼怕虫怕没钱，可那又怎么样，我都克服了，徐怀苠我也克服了，我什么都克服了。
我什么都不怕。
就算天塌下来，又能怎么样。
我无所畏惧。
我爱顾蛰青，从他冒着泥石流救我，在绝境中不放弃我，我早就输了，败了，我想如果没有战争，或许我就是没有他就不行。
我理解他的做法，人之常情。
我只怪我自己。
如果我死了，如果真的有灵魂，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有个真正爱他的人出现，我想我的外婆也是，说不定就在哪看着我。
外婆死前，我最怕鬼，可外婆死了，我反倒不害怕了，如果人死会变成鬼，外婆一定会保护我，我能从上千场战斗中活下来或许就是因为外婆，我死后同样会这么对顾蛰青。
我喜欢晒太阳，喜欢它带来的丝丝温暖，而顾蛰青是我的第二个太阳，他总是能让我忘掉一切只顾眼前。
所以现在，我并不畏惧死亡。
死亡的彼岸有我的家人。
这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甚至还要一度追寻死亡的脚步。
人就是渺小的，普通人更是沧海一栗，在战争中都显得极为脆弱，一个伤口一发子弹都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生命是可贵的。
我的此举就是为了不再有人因战争而死。
不再因战争而妻离子散。
以我个人生命换取大局的稳定，是我赚了。
“队长！！”
如果要死，我会选择在战场中死去，有意义，有价值的死。
“国防部最新消息，前方传来重大捷报，持续11年之久的战争终于结束，我方大获全胜，由我方反战小队主导，捣毁敌方生化基地爆炸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将敌方整座岛屿夷为平地，是史上最大的胜利！”
顾蛰青颤抖着手站起来，侧头激动地看向窗外，战争结束了，李眠要回来了，我要打点好一切，我现在的事业已经如日中天，他肯定会被我惊讶到！
他捂住脸，真的结束了，李眠什么时候回来，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他在网上下单好装饰屋子的用品，反正离婚了还是可以复婚，等他回来就缠着他要复婚，可我对不起他，当初的事是我…对不起他，但我会用我一辈子去偿还。
用我的所有去偿还！
陈霾也看见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转头对顾昶说：“你说李眠是不是要回来了，你觉得他们还有没有可能？”
“死没死都不清楚，还有可能？”顾昶说。
“你犯什么病！”
一连几天，顾蛰青向军部打听李眠回来的行程，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停地来回踱步，再远也应该回来了，难道他不想见我？
电视机里军事频道继续播道着：“国防部公布了特聘反战小队所有成员名单共计6321名，我们由衷地感谢前线战士的奋力付出，向烈士英雄致敬！相关后续工作正进行着，请各位英烈家属保持电话畅通。”
李眠去的保密单位是不是反战小队，这个反战小队他都没听说过，顾蛰青往后坐在沙发上，在网上翻找国防部的最新消息，点开文件。
黑体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瞳孔。
第一个就是李眠的名字。
顾蛰青猝然抓住心脏的位置，不停地喘气，剧痛顺着血管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想喊，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子晃了晃，手机没拿不稳，“啪”地落在地板上，屏幕裂出几道纹路。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头重重磕在茶几角，却感觉不到疼，胸腔里的钝痛已经盖过一切。
手脚开始不受控地抽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视线渐渐模糊，可那行字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极力克制想大口喘气的冲动，执拗地朝手机的方向伸去。指尖擦过冰凉的玻璃，又无力地垂下。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砸在地板上。
“嘭！”手机被顾蛰青摔在地上。
他看着那部摔碎的手机，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怎…..怎么可能。”
眼前天昏地暗，他浑身无力猛地栽到地上，抽搐过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任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骆瓴正吃着他妻子做的团圆饭，躺在桌上的00号开头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嗯，我是骆瓴，是，是，我是，我是，我马上下楼。”
他的妻子走过来解开围裙，“怎么这副表情？”
“我下楼一趟。”骆瓴面色冷凝，快步走到门口穿鞋。
马路上站了九排军人，左右都是白色茉莉花圈，扎着黑色花球的车停了整整一条街，排头的双手端着一个棕色木盒，上面被盖了一层白布，后面那位捧着李眠的遗照，骆瓴哑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伸哪只手，蒙住脸哭，他颤抖着手接过。
“祝！英雄回家！”
顾蛰青从后面跌跌撞撞跑进来，看着李眠的照片，嘴巴张开不停抖动，他冲上去夺回李眠的骨灰盒。
“你疯了吗！顾蛰青。”骆瓴作势要抢。
“他要跟我回家！”顾蛰青崩溃决堤，跪在地上，头紧紧埋在盖子上。
骆瓴觉得可笑，“你现在来干什么，早的时候你去哪了，他给你打电话，你接过一次吗！你们离婚了，李眠在家属那块填的我的名字！他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
“他要跟我回家，他要回家，他不想待在这里，他要跟我回家，要回家。”
一行人从后面上来要扯开顾蛰青跟骨灰盒，一道厉声呵斥住：“够了！让他走。”霍恩紧闭双眼，眼皮不停耸动，他问过李眠，为什么这一行不填顾渠林儿子的名字，他说怕他讨厌他，不敢填。
顾蛰青颤巍巍站起来，拿过李眠的遗照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落寞无助的身影，霍恩朝他的方向重重的叹了口气。
“老婆，我们马上就到家了，我给你布….布置了，呜….对不起，我….。”
“都他妈怪我！”
雨下得再大，都没有此刻心里滴血得大，他茫然地看着前方，没有知觉的往前走，走，走到夜的尽头，他打开门，欢迎回家的气球在屋内飘得到处都是。
他坐在床边，将李眠的骨灰盒放在身边。
目光呆滞地盯着墙壁。
“李眠，李眠，李眠，李眠，李眠，李眠，李眠，李眠，我不是不愿意接你电话，我是不敢，是我把你害成这样，那些视频也是因为我，你去这个反战小队也是因为我，你死也是因为我，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无法与曾经的自己和解，你不会太孤单，我会来找你，弥补我错过的6年。”
顾蛰青站起来从厨房抽出一把崭新的刀，进门时，踢到门槛，整个人跌向床边，把骨灰盒撞到地上，从里面掉出半箱勋章跟两封信。
他捡起，拆开，是写给骆瓴的。
另一封壳子上写了几行字：
在整理遗物时，从抽屉里找到一封未寄出的信，鉴于烈士**，特装入骨灰盒。
亲爱的蛰青：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我的蛰青请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不堪。
如果你还爱我，可以继续读下去，如果这种情感已经消失殆尽，请把信随意扔了。
我毫无疑问是深爱你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我听嫂子说你现在很忙，忙到接不了我的电话，既然你看到这里，说明你爱我，其实你不接我很生气，很难过。很想质问你为什么不接，我那么的想你。可你连质问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希望你过得好，至少要比跟我在一起更幸福，我不希望你有轻生的念头，或许你没有是我多虑了，但如果你想这么做，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我希望你在和平的年代生活，希望你找到真正的归宿，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活下去，如果我在下面看见你，那一定是难过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强大，连保护你都不行，只怪自己有那样的经历，只怪自己把你变成这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我受辱，谢谢你蛰青，这些我都知道。同样我也知道让你去接受一个被所有人看见裸露的我，不完美的我，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我都能理解。
我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
———李眠
风齐刷刷吹在顾蛰青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