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最后,唐简也还是没答应丁黎睿的邀请,小朋友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他以为这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这件事。
结果没想到,接下来连续几天下班的时候,一出律所就能看见门口停着那辆鲜红色的跑车。那叫一个亮眼,视线想挪都挪不开。
丁黎睿打扮得也很骚包,衣服花里胡哨,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还经常戴着个镜面反光的墨镜,倚在车门边,跟下班的唐简挑挑眉,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地说:“唐律师,晚上好!”
同事们都笑着窃窃私语,议论唐简这是从哪儿认识的“小社会人儿”。董木林倒是认出了丁黎睿,吃惊地跟唐简说:“唐哥,这不是丁总儿子么,前两天来律所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被保镖抓着,这怎么突然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简直……生龙活虎啊!”
唐简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是感到惊讶的,心想这孩子真执着,为了一顿饭,已经连续几天来堵他下班。天天在律所门前招摇过市,影响不是很好,于是,唐简跟同事们道了别,默默叹了口气,朝那辆拉风的跑车走了过去,他站到丁黎睿面前,语气有些冷冷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黎睿见唐简终于搭理自己,高兴得摘掉墨镜,露出又大又亮的眼睛,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激动地说:“我想请你吃饭呀!那天就说过了!”
“非吃不可?”
丁黎睿下嘴唇包住上嘴唇,扁着嘴一副委屈吧啦的样子,眼里充盈着亮晶晶的水雾:“怎么说的好像我逼你似的?我就是想表达感谢而已……你看,我刚才都没叫你‘帅哥’,也没喊你名字,就叫你唐律师,多正式啊!”
同事们从旁边经过,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场面也太像“无良律师欺负小孩儿”了,丁黎睿是那种可盐可甜的长相,今天没弄发型,头发乖顺又蓬松,他微微低着头,眼睛时不时上瞟,脸颊还没完全消散的婴儿肥,随着嘟嘴的表情,看起来既可爱又可怜。
于是,唐简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吃顿饭?”
听了这话,丁黎睿刚刚还委委屈屈的小表情瞬间多云转晴,一下子恢复了明亮的眼神,一脸期待地说:“要是吃完饭还有别的活动,那就更好了!”
唐简可不是这个意思,他张张嘴没说话,转身开门上车:“就只吃饭,吃完饭我还要赶报告。”
那也行!
丁黎睿知足,赶忙跟着上了车,问唐简:“你想吃什么?”
唐简倒是不在乎吃什么,只想着赶紧完成这项“陪饭任务”,好把这执着的小朋友哄走,于是随口说道:“吃你想吃的。”
结果,这话又让小朋友兴奋了好一阵子:“唐律师你好贴心!好宠我哦!”
面对自作多情的小孩儿,唐简真心无语,但不想再说一句“你想多了”来伤他的自尊,只好偏过头望着窗外,假装欣赏风景。
丁黎睿发动车子,开开心心地出发,一路上嘴也没闲着,跟唐简不停地闲聊天,唐简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几句。丁黎睿说要去的餐厅是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创意餐厅,之前好几次同学聚会都选在那里。
唐简问他:“你今年大二?”
“对呀!”小朋友猛点头,“就说我已经成年了,你看,我都大二了!”
唐简无视他这突如其来的自豪感,继续问:“你念哪个大学?”
“财大。”
“课多吗?”
“还……还行吧。”说到这儿,丁黎睿莫名有些心虚,其实他从开学到现在就没怎么上过课,课表都没看过几眼,谁知道课多不多!
唐简想了想又说道:“照理说,大二的课程应该是很满的,你是怎么做到每天下午都能赶到律所等我下班,而且,还是从距离这里很远的财大?”
完了,被问到点子上,小朋友瞬间心虚,心想不愧是知名律师,逻辑分析能力绝对不容置疑。于是,他赶紧换了话题:“诶,唐律师你爱不爱吃海鲜?那家店海鲜焗饭超级棒!”
“你翘课了对吗?”
“呃……”
一下子被戳穿心思,丁黎睿尴尬地摸摸鼻子,正好遇上红灯,他停下车,悄悄瞟了一眼唐简,见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忽然间,一种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即视感涌现,丁黎睿有点懵,弱弱地说道:“其……其实,最后一节是体育,所以…没关系……”
“连续一星期最后一节都是体育?”
“……”
还是骗不过唐大律师,丁黎睿干脆放弃胡编乱造,陪着笑脸实话实说:“大学的课嘛,只要老师不点名,去不去上也无所谓。就算点名也没关系,还可以让同学替我答到啊,就算答不了也没关系,不就是……期末挂科么。”
见他还挺洒脱,唐简无语,反问他:“你不担心挂科?”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丁黎睿理直气壮地说,“挂就挂呗,就算毕不了业,我也可以去我爸公司,不愁找不到工作。”
这话倒是点醒了唐简,是啊,小朋友可是个正经的富二代,身价好多亿的那种,根本用不着为工作担心。他不需要为未来担心,心里也没有追求和理想,所以他整日里无所事事,经常惹事闯祸。
唐简半天没有说话,毕竟这小朋友不是自家亲戚,也没必要跟他唠叨些什么大道理,还会显得他多管闲事。
但是他一不说话,不知为什么,丁黎睿突然有些心虚,一边开车一边偷偷斜着眼睛瞄他,发现唐简依旧面无表情,丁黎睿惊觉刚刚自己那些话似乎有点儿太过放肆了,会不会让唐简反感呢?于是,他又赶紧换了话题,笑着问道:“刚才你还没回答我,你爱吃海鲜吗?”
唐简:“我不挑食。”
结果,就因为这一句,到了餐厅之后丁黎睿点了一大桌的海鲜,其中还包括一只超大的帝王蟹,唐简盯着这一桌菜,有些无从下手。丁黎睿掰了个超大的蟹腿,像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快尝尝,这蟹腿可好吃了!”
唐简接倒是接了,可是没有下嘴,只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能吃的?”
“啊?”正在用钳子剥螃蟹壳的小朋友没听明白,歪着头疑惑地眨眨眼,“你很能吃吗?那为什么还这么瘦?”
重点抓的不太对,唐简也懒得跟他解释,觉得可能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点菜都这样吧,算了,随他去吧。
正要低头吃饭,就听对面传来一声轻呼,丁黎睿剥螃蟹的时候,被蟹壳扎到了手指,挺疼的。
唐简赶紧拽过他的手指,用消毒湿巾轻轻擦拭,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流血。他抬头看了眼丁黎睿,皱着眉头冷着脸:“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唐简严肃的时候,表情确实挺吓人的,小朋友被凶了,有些委屈,嘟着嘴说:“我是看你把蟹腿放下,以为你不喜欢剥壳,就想给你剥蟹肉吃的……不是我自己想吃……”
听他这么说,唐简心里突然暖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孩儿还挺细心。说实话,自己是不太喜欢吃带壳的东西,嫌麻烦。这细节却被丁黎睿发现了,所以为了给自己剥螃蟹,才扎了手。
唐简把剥蟹钳子拿开放到一边,说道:“别吃螃蟹了,我不怎么喜欢,吃虾吧。”
“那我给你剥虾!”
“我自己来。”
“帅哥,你就让我给你剥嘛!”
“不是说了让你叫我名字。”
“哦……那唐简,你爱吃哪个菜,我帮你夹啊!”
“我自己够得到,你快吃饭。”
“我看见你就饱了!”
唐简猛地抬头看向丁黎睿,小朋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似乎不太对,于是赶紧改口:“不不不,我是说,我看着你吃,我就满足地饱了。”
唐简放下了筷子,无奈地轻轻叹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能不能踏踏实实吃一顿饭?你这样忙来忙去,我吃着也不安心,不要搞得这么复杂,好吗?”
从进餐厅开始,丁黎睿就像个小跟班似的,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筷子夹菜,递碗筷时摔了勺,剥蟹壳又扎了手,真的一点儿没闲着,就差直接把饭菜喂进唐简嘴里了,忙活得唐简确实有些不自在。
丁黎睿听了这话,收回要给他夹菜的手,抿抿嘴:“好,那你自己吃,我看着你。”
“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饿……”
“……”唐简无语,不太饿还点了八个人都吃不完的一大桌子,这是什么逻辑?
小孩儿的脑回路唐简并不想深入了解,自己吃着饭,对面的家伙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这画面也是有些奇怪。他努力忽视这目光灼灼的视线,想着找些话题来缓解尴尬,余光透过饭店的玻璃窗,瞄到停在外面的那辆红色跑车,于是他问丁黎睿:“你住校吗?”
小朋友摇头。
想也知道,这小孩儿怎么会住学校集体宿舍呢,所以唐简继续道:“那你每天都开这车去学校上课吗?”
丁黎睿回答说:“不是啊,这车去学校太高调了,我还有一辆低调点儿的,是黑色的玛莎拉蒂。”
“……”
唐简语塞,心想,原来在这孩子心里,颜色低调,就代表车子低调啊……
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还是聊些别的吧,于是唐简又换了话题:“你学什么专业?”
“经济管理,”丁黎睿低头,下巴垫在桌面上,没什么精神地说,“我爸让我学的,他说以后想管好公司的话,必须要学经济管理。”
唐简问:“那你喜欢吗?”
小朋友摇头:“不喜欢……可无聊了!”
“所以就总翘课?”
丁黎睿这次倒是没心虚,反而挺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说:“这些课我都没兴趣,没兴趣还要硬学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其实倒也不是他故意狡辩,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唐简明白,他想了想,问丁黎睿:“你没想过换一个专业吗?应该有机会转专业的吧。”
说到这儿,丁黎睿又蔫儿了,耷拉着脑袋闷声说道:“有是有,可我成绩太差了,转专业的申请要求是必须没有挂科,总成绩还得在年级前百分之三十才行……所以我申请不了。”
小朋友一不高兴,眼睛里就没了光,也不笑了,看着可怜兮兮的。其实唐简想说,还不是你自己作的,要是你一直认真学习,现在也不至于成绩这么差!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看着这失落的小朋友,实在不忍心再用严厉的词句数落他,于是问道:“申请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学期的期末,按成绩排名之后筛选合格的人。”
这学期刚开学不久,离期末还早着呢,唐简算了算时间,开口道:“如果抓紧时间的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来不及,还是有机会拼一次的。如果你真有这个想法,或许……我可以帮你补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