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声极速响起。
眠熠锦不解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兀然僵住。
过于猛烈的狂风,窗上的花盆忍受不住,哗啦啦的四分五裂,陶瓷盆纷飞,里头的一坨土重重摔倒在地。
碎的陶瓷和深褐色的土一同压在她的吉他上。
周围的同学闻声而起,叽叽喳喳,惊呼小叫。
眠熠锦立马冲过去蹲在吉他旁边,将吉他从花盆的碎片和土壤中抽出。
她紧抿着唇,神色不明。
湿的泥土死死黏在吉他上,她用手掌碾过去,想要擦掉它。
“嘶。”
一阵疼痛感传来,眠熠锦伸开手掌,发现掌心冒出细细的血珠。
在距离比赛还剩一个小时,吉他断了两条弦。
眠熠锦低垂着眸,轻轻抚过崩坏的两条琴弦,陪伴她多年的吉他如今显得伤痕累累。
外面浩浩荡荡的脚步声踏过,是抽到第一个上台的班级前去舞台表演。
她轻叹一声,将吉他放下,心中有些着急和烦躁。
这可怎么办?
她的吉他是必然没法再用了,上哪里再去拿一把?
张老师听见碎声后,急忙跑过来,见此,一脸痛惜掩面,安慰眠熠锦:“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先去器材室借一把吉他。”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相玉雯主动开口:“我陪你去吧,正好去拿礼服。”
“好。”她回。
两人快步找着音乐器材室,眠熠锦左右寻着教室上面的标签,后背的细汗紧贴,她望向窗外。
窗外依旧下着泼洒的大雨,湿叶打在玻璃上,眠熠锦颇悲怆道:“我可怜的吉他啊......”
相玉雯捏了捏她的胳膊,说道:“回家看看能不能换根琴弦。”
眠熠锦点头,但心里知道,除了琴弦的损坏,还有吉他表面的点点裂纹,换好后音可能有不同,因此,很大可能是不能用了。
她这样想着,心中更加为吉他叹息,脚步加快了些。
顺着整个走廊过去,还没有看见音乐器材室的影子。
她脚步迟疑:“该不会走错了吧?”
相玉雯摇摇头,她俩都是新生,都不知道学校的结构。
“眠熠锦?”有人喊她。
她和相玉雯同时驻足,抬头看。
眠熠锦平着一张脸:“你怎么在这?”
宿凭砚站的笔直,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练习册,垂在下面,没回话。
他不回,眠熠锦也没有心情追问,拉着相玉雯就走。
不料宿凭砚拦住了她:“你干嘛去?”
拦路虎在此,眠熠锦语速加快:“去音乐器材室拿东西!时间很急,你别挡路。”
说着,绕过宿凭砚。
但没绕过去,又让宿凭砚拦住了。
“?”眠熠锦抬头。
宿凭砚一脸无语,指了指她背后的方向。
“音乐器材室在那边。”
“......”
“哦。”
眠熠锦眨眨眼,背过宿凭砚去,走了两步,然后飞奔。
器材室里一阵发霉的味道,灰暗伴随着每一个角落,视觉的中心是一架深黑色的钢琴。
眠熠锦摇摇手,将空气中的尘埃拍走,她蹑手蹑脚,左右扫视,喃喃自语道:“吉他到底在哪呢?”
大部分的器材都是封在外皮包里的,她只能通过形状和大小来判断。
大提琴。
小提琴。
尤克萨斯。
吉他到底在哪呢?
“雯子,你找到吉他了吗?”
相玉雯抬头,举着吉他包:“这个吗?”
眠熠锦眼中闪光,跑过去把吉他包打开。
吉他是倒着放的,一把常见的木质吉他,眠熠锦小心翼翼将吉他正过来。
表情凝滞。
“坏的。”
正面的吉他上裂了一个大洞。
相玉雯立马扭头:“再找找,器材室肯定不止这一把吉他。”
她还想帮忙找,但看了一眼时间,对眠熠锦为难说道:“我得先去拿礼服了,你自己先找找,我马上回来。”
眠熠锦飞快点头,表示理解。
她没管这把坏吉他,站起来接着找着,然而逛了一圈,没有看到另一把吉他的踪迹,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加愈烈。
如果没有吉他的话,还能怎么来弥补呢?
张老师把任务交给了她,她就这样辜负了张老师的信任?
“哎!”眠熠锦颇为愁苦,不自觉用脚跺了下地。
“叹什么气呢?”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
眠熠锦扭头,一怔。
男生很年轻,应该是学生,但他没有穿校服,黑色的T恤配上破洞牛仔裤,左侧的耳朵有两个亮眼的耳钉,身上喷着男士香水。
她试探着说:“同......学?”
到底是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男生有一双会笑的桃花眼,眼皮右侧有个令人迷惑的痣,他语调上扬:“嗯?”
看来是他们学校的学生,眠熠锦便接着问道:“你知道器材室的吉他在哪吗?”
男生摇头:“不知道。”
眠熠锦猛然收声,掩下一丝失落,点点头,打算再去找找。
“打扰了。”
男生又问:“你在准备军艺汇演吗?”
她魂不守舍地点头。
抬手腕看着时间,不自觉咬了一下嘴唇。
“不过。”
男生再次打断了她的思路和脚步,施施然开口。
他弯起眼睛:“你可以用我的。”
说着,侧开身,露出了一把依班娜的不规则吉他,上面喷着油亮又精美的漆图。
眠熠锦不自觉被这把吉他吸引,欲伸手,又停下,盯着男生看。
男生看她没接,将吉他拿了起来,向她走两步,抬起她的胳膊,将吉他送到她的手中。
她握着那把吉他,摩挲了一下。
不愧是好吉他。
“去吧,你不是要用?”男生的语调总是后扬,带着些不正经的样子。
眠熠锦抿唇,握紧吉他,郑重说道:“谢谢。”
说完,她飞奔出去,距离军艺汇演还有十分钟,她和相玉雯在音乐器材室汇合。
相玉雯惊喜:“找到了?”
“借的。”
眠熠锦想起那个男生的样子。
“有就行。”
简单地交代了吉他的来历,而后飞奔到电梯口,疯狂按电梯。
等她俩到时,正好轮到十四班。
张周在后台门口左顾右盼,终于看见她们二人,重重“哎呦”了一声。
迎过去:“可算来了,快准备准备,马上上场了。”
“好好好。”
相玉雯去更衣室换衣服,眠熠锦则是喝了一大口的水,大口大口喘气。
休息过来了,她起身,去舞台边上悄咪咪露出半个头,挨个环视着评委,恍惚间,有人和她对视上。
眠熠锦微睁眼睛。
散乱的碎发,宽松的校服,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宿凭砚怎么也在这?他不是拿着练习册和她刚在器材室那边偶遇了吗?怎么又出现在演出厅?
眠熠锦缩回脑袋,心中疑惑但没多想,抱起吉他,准备入场了。
“明天,让过去的生活清零,让未来充满希望!睁开眼,看到崭新的一天,生活便有了新的乐趣,下面,请欣赏高一(14)班为我们带来的歌曲,《明天会更好》!”
眠熠锦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鞠了个躬,而后坐在准备好的板凳上,看向相玉雯。
待相玉雯的右手摆动抬高,比划了一个姿势。
眠熠锦手指弹飞拂动琴弦,悠扬的乐声传起。
全班整齐地左右摇晃着身姿,开口轻哼歌唱。
台下寂静无声。
一曲结束,手指放开琴弦,掌声四起。
“太棒了!熠锦,你弹得特别好!!”段筱迩在她身边蹦来蹦去,兴奋地说。
“还有玉雯,呜呜呜你好美,你从小到大就是我的女神。”
张老师在一旁经过,忍不住表扬道:“小段呀,你以后可以去当助理秘书,你很会说话,很会做人呀。”
闻言,段筱迩止住嘴,笑容凝注,带有几分抱怨:“张老师,我想当演员。”
老张乐呵呵朝着她,下一秒,一番长篇大论吐出来。
“你想当演员,那演员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你看看电视上的明星,多瘦呀,多美呀,那你可得严格要求自己,一定要自律......”
张老师在这边滔滔不绝,眠熠锦便侧身,偷偷从演出厅里跑出来,拖沓着脚步,紧抿嘴唇。
她打量了打量吉他,又望向自己的手,不经意地蜷曲起来。
众目睽睽,相玉雯优雅地打着指挥手势,男音低沉,女声高扬。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临近歌曲**时,她弹错了一个音。
看着看着,她又猛然提起神来,把吉他拿远了点。
男生把吉他借给她了,那她怎么还给他呢?
还在音乐器材室?
好像除了这个地方,她也没有别的能去归还的地方了。
毕竟她不知道男生的姓名、年级。
刚停雨的天气还是阴沉无比,低雷阵阵,器材室依旧闷热无比,与此同时,还多了些难闻的气味。
眠熠锦推开门,猝不及防皱起眉,低声咳嗽了几声。
一股浓浓的烟味。
她环顾了一圈,用手挥散着烟味,抱怨:“谁那么没素质啊。”
刚说罢,立即有人低笑了一声。
眠熠锦手一僵,身后莫名起了凉汗,她下意识缓缓回头,又见到了借给她吉他的那个男生。
“对不起啊,一时没有忍住。”男生眼里含着笑说,声音因为刚抽过烟,有些沙哑。
他用手捋了捋头发,随后直起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