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野的心绪很乱,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反驳虞今“小朋友”的称谓时,对方已经先走一步。
离开时,顾闻宥打算派人送他,但被陆昭野拒绝了。
他现在不是很想回家,因为离婚协议的事,脑袋里一团乱麻,闹得他心中不静,非常烦躁,非常需要发泄。
于是,出了宏程的陆少爷转头就钻进了黎明酒吧。
越喆不在,陆昭野没提前告诉他,酒吧里只有前台的一位调酒小哥他比较眼熟。
陆少爷打了个响指,喊小哥给他调他常喝的那款鸡尾酒。
调酒小哥也对陆昭野十分熟悉,闻言随手抛起一只干净盎司杯,又利落接住,笑说:“没问题。”
陆昭野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双手托腮,视线落在吧台后的酒柜方向,表面上是在看小哥调酒,实际上却是在发呆神游。
他喜欢傅景川么?
不知道。
傅景川喜欢自己么?
他没有认真地承认过。
也不知道。
啊——
离婚怎么这么麻烦?!
思绪到烦躁处,陆昭野郁闷地抓了抓头发,眉心挤皱,心情全挂在了脸上。
调好的酒推到陆昭野面前时,陆昭野想都没想就猛灌自己,吓得小哥哎哎哎地阻止,但又不敢真碰到陆昭野,欲哭无泪地看着面前的少爷把酒当水喝,内心疯狂祈祷他老板快点来。
陆昭野的肤色很白,他酒量可以,但却是容易上脸的体质,这会儿灌的太猛,面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粉。
陆少爷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虚虚抓握着放在桌面上的酒杯,因为刚喝了酒,红润的唇在迷蒙的酒吧光线下泛着水光。
他视线并不混沌,却也不是专心的模样,盯着所剩无几的酒液,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
调酒小哥不知情况,心思摇摆,很想上前宽慰两句。
但很快,又有新的客人喊他调酒,他只能遗憾地去取盎司杯。
陆昭野把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和台面相碰,清脆声转瞬即逝。
刚动了再来一杯的心思,身边却忽然多了点不属于柑橘茉莉的气息。
雪松。
陆昭野抬眸瞥去,眼底盈着浅浅水色,酒吧灯光下显得如梦似幻,仿佛琥珀。
“蔺如松。”
对方浅浅一笑,在高椅上坐下,用一种仿若意外的语气道:“还记得我?”
陆昭野一手支头,看了他两眼,而后垂落目光,另一只手拨弄着玻璃杯玩。
“有什么事?”
蔺如松笑了笑,似乎对他会如此直白早有预料,也不绕弯子,像讲故事似的缓缓开口:“这世界上存在一种腺体疾病,它由先天基因决定,通过母体代代遗传,但同时又具有很长的潜伏期,无法被现有仪器精准检测,当它显露出来时,往往代表着已经给人体造成了严重损伤,牵连到其赖以生存的各种器官,比如……心脏。”
听到心字,陆昭野才抬眸看向蔺如松,目光里满是疑虑的打量。
虽说关于他的病,知情人并不多,但陆家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如果有有心之人想要从中打听点什么,算不上难事。
只是……
陆昭野盯着蔺如松,眸光聚焦于对方瞳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问:“你想说什么?”
蔺如松手头也有一杯酒,闻言反倒不说话了,偏过头浅酌一口,面朝吧台酒柜,视线没有什么具体着落点,淡淡勾唇。
周遭是酒吧的喧嚣人潮和音乐节拍,两人之间却是一阵吊诡的静谧,仿佛底部涌动着暗流的平静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蔺如松才开口:“对此,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医疗团队给出的治疗方案只有一种,即利用人体生理构造,让患者和具有高匹配信息素的人相处甚至结合,久而久之,治愈腺体的残缺。”
“但是,”蔺如松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讽刺般的得意,“这种治疗方法,从问题诞生之初到如今,没有一例取得完全治愈的结果。
先不说寻找到信息素高匹配的另一半是一桩难事,即便真的找到了,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带着百分之九十九的疗效走到生命尽头。如果不是因为年老而逝去,那么患者的生命将永远存在那百分之一的定时炸弹。”
陆昭野的手略微抓紧了空玻璃杯,但他并不是在为自己的腺体疾病而紧张。
对他而言,疾病是先天的,既然无法选择,也就无所谓纠结,而快乐是后天的,是可以自己培养和选择的,如果人生苦短,那么及时行乐才不虚此行。
他真正紧张的是在听到蔺如松的叙事时,内心深处那一丝潜藏的不安,有一股直觉正在提醒自己,不要和这个人有太多接触。
但无形中却仿佛有一双命运的巨手在推他,陆昭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浮在酒吧迷幻的灯光里。
“然后呢?难不成你还能拆掉这个定时炸弹?”
“不,”蔺如松笑着抿了一口酒,“我能做到的远胜于此——我不会给它埋下炸弹的机会。”
这次换陆昭野笑了,他笑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痴人说梦四个字。
“你找罗索那天我就在他家,我听到你叫他师兄了,虽然我不是唯年龄论的人,但罗索的医学成就就摆在那,明眼人都看得见,他都没办法的事,你却跟我说你不会埋下炸弹?呵,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也就心智未开的小孩能信了。”
陆昭野收了笑容,面色转瞬严肃起来:“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蔺如松对他话里的嘲讽视若无睹,从容依旧,淡声道:“我们虽然师出同门,但研究路径却不同,罗师兄认为,治愈生理残缺,利用生理构造自然是最优解,但他忽视了这其中的生理依赖,将一个人的生存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可怕而危险的事情,人心易变,今天这个人或许是你的解药,明天或许就会变成架在脖子上的刀。”
说着,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玻璃透明小瓶,两指捏着上下两端,举在陆昭野眼前。
那里面是一粒蓝粉壳胶囊。
一切,忽然就不言而喻了。
陆昭野看着那粒胶囊,眼中神色莫辨,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脑海中在想什么,是否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想要伸手触碰蔺如松语境下塑造的“自由”。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蔺如松显然并不在意,他收回手,把胶囊又放回口袋,悠悠道:“或许你会说,药物也是一种束缚和依赖,可是比起完全不可控的人,药物这种死板单一的存在再简单不过了。”
他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而后起身,两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昭野一眼。
“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
陆昭野后面陆陆续续喝了很多酒,源源不断的酒精将大脑神经麻痹,思绪像生锈的齿轮一般运作迟缓。
他很少有这么不管不顾地喝的时候,但为了让自己的脑海安静下来,当下找不到比这更行之有效的手段了。
期间,调酒小哥担心他这么坐在吧台喝会出事,就把他安置进了一向专享的包间。
而当越喆接到小哥的电话赶过来时,陆昭野已经醉醺醺地眯倒在包间的沙发上了。
越喆看着陆昭野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桌上是一个个沾着酒精残液的空杯,眉头紧锁,转头问身后的调酒师:“他怎么喝成这样?”
调酒小哥也不清楚:“陆少爷刚来的时候就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后面不知道怎么,连续又叫我调了好几杯烈性酒。”
听到烈性酒几个字,越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神色严厉,语气却是刻意的轻:“我不是交代过不要给他调烈酒么?他的身体不适合喝这些。”
调酒小哥猛一激灵,紧张道:“我说了,但陆少爷不听,执意要喝……”
陆昭野的性子越喆清楚,闻言也没再为难调酒师,挥挥手让他出去。
自己则在对方走后小心翼翼地在沙发旁蹲下身,虚揽着陆昭野的头,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小野?”
陆昭野没吭声,但小幅度动了动,似乎是想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点的睡姿。
越喆立刻噤声,保持着半蹲的姿态,轻轻地帮他挪了挪。
陆昭野的皮肤白皙,因为喝了太多酒,此刻泛着薄薄一层酒醉的红粉,从双颊蔓延至裸露的脖颈,看起来漂亮又脆弱。
回顾往昔,越喆从没见过陆昭野喝成这样。
他们大学相识,那时的越喆只是一个需要勤工俭学才能维持生活的穷学生。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偶然,陆昭野见义勇为帮了自己,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建立联系。
一股强烈的冲动忽而在心头激荡,仿佛一座强制关闭了许久的水坝,一旦开闸就会有无数奔涌的浪花呼啸而出。
就在此刻,仿佛命运的无声警告,陆昭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f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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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hapter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