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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1张纸

周至第二次从那家猫咖出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念头。

他想给她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她第一次抬头看他的时候,可能是她笑着在本子上写“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可能是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的时候。

总之,这个念头生根了。

周三那天,他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催眠案例报告,他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那些专业术语,而是一个问题——

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

写“你好”?太傻了。他们已经见过两次了,她当然知道他好。

写“今天天气不错”?可她每天坐在窗边画画,比谁都清楚天气好不好。

写“你的猫很可爱”?那只橘猫确实可爱,但夸猫的人肯定很多,不差他一个。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笑。

他忽然知道写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张纸巾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第一版:“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太直接了。他怕吓到她。

第二版:“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太普通了。而且他已经知道那只猫叫鱼——她上次在本子上写过。

第三版:“明天还来。”

太奇怪了。她开的是猫咖,又不是他家。

第四版——

他看着纸上的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那扇挂着风铃的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风铃晃了晃。

她抬头,看见他,笑了。

他也笑了。

但这一次,他的心跳比前两次快了一点。因为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正贴着他的大腿,有点烫。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端着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他抬头看她。

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口袋,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她没看懂。

他掏出本子,写:

“今天想给你一样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眼神里露出好奇。

她写:“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你画的猫,很好看。”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久到周至开始紧张,久到鱼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蹭她的脚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在他的本子上写:

“你怎么知道我画猫?”

他写:

“我看见的。”

她又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写: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在画那只橘猫。”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

她写:

“你记得?”

他写:

“嗯。记得很清楚。”

林籁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巾仔细叠好,不是随便折一下,是认认真真地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周至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因为她的动作,已经回答了所有。

那天下午,周至坐了三个小时。

比前两次都久。

她给他续了三次水。每次都是温的,刚刚好。

他每次喝一小口。喝得很慢,很珍惜。

中间有一次,店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来买猫粮。林籁站起来招呼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老太太看了,笑着点头。

周至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她每天就是这样生活的。用眼睛看,用笔写,用笑回应。

那些人来了又走,可能不会记得她。

但他会。

他会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写字时一笔一划的认真,记得她把那张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的动作。

他会记得。

四点半的时候,那个老太太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至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籁正在收拾东西,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在她的字下面写:

“明天不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写:

“哦。”

就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慌。他又写:

“后天来。”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他又写:

“后天带一样东西给你。”

她抬起头,眼神里露出好奇。

她写:“什么?”

他写:“后天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点点头。

周至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支笔。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周至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

隔壁花店的沈念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又来了?”

周至点点头。

“天天来啊?”沈念笑眯眯地问,“不用上班?”

周至想了想,说:“我工作时间比较自由。”

沈念“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明显不信。

周至没理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问沈念:“那个……林籁,她每天都是一个人吗?”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关心人家?”

周至没说话。

沈念笑够了,说:“对,就她一个人。偶尔有朋友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她顿了顿,“怎么了?”

周至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但沈念在后面喊:“放心,她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我看着都心疼!”

周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晚上,周至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脑子里的声音。

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她会不会把那张纸巾扔掉?

他翻了个身。

不会的。她叠得那么仔细,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又翻了个身。

但她可能只是礼貌。可能她对每个人都这样。

他又翻了个身。

不对。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感觉得到。

手机响了。赵州发微信:

“干嘛呢?”

他回:“失眠。”

赵州秒回:“你怎么又失眠?最近频率有点高啊。”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

“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给一个女孩写纸条,她把纸条收起来了,是什么意思?”

赵州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串问号。

“你给谁写纸条了?那个猫咖的女孩?”

周至没回。

赵州又发:“卧槽,你真的?我就说你不对劲!”

周至还是没回。

赵州发了一长串:“收起来当然是有意思啊!不然谁留着陌生人的纸条?你是不是傻?”

周至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她低着头,把那张纸巾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周五下午,林籁把那张纸巾拿出来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下午两点。她刚吃完午饭,坐在吧台后面发呆,忽然想起那张纸巾,就拿出来看了一眼。

“你画的猫,很好看。”

她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第二次是下午三点半。她画完一张画,放下笔,忽然又想起那张纸巾。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注意到他的字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是怕她看不懂。每个字都写得用力,纸背上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她把纸巾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

然后叠好,放回去。

第三次是下午五点多。天快黑了,她准备关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又拿出那张纸巾,看了一遍。

鱼跳上吧台,凑过来闻。

她把纸巾举到鱼面前,说:“你看,他写的。”

鱼当然看不懂。它只是闻了闻,然后舔了舔她的手。

林籁笑了。

她把纸巾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些客人留的纸条,几张画废的稿子,一支她用不惯的笔。

但那张纸巾,她放在了最上面。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林籁开始往窗外看。

两点四十五分,没有人。

两点五十分,没有人。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籁站起来。

他走到吧台前,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他,眼神在问:这是什么?

他掏出本子,写:

“昨天说好要带的东西。”

她低头看那个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本子。

米白色的封面,和她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想和你用一样的东西。”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她又往后翻。

第二页,画着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是鱼。

画得不怎么好,线条有点歪,比例也不太对。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鱼。

她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红了。

他在本子上写:

“我画的不好。但我会练。”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画着一扇门。门上挂着风铃,风铃是小鱼形状的。

第四页,画着一杯水。水杯旁边压着一张纸巾。

第五页——

第五页画着一个女孩。

她趴在吧台上,手里握着笔,正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画得还是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

但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在看她,目光有点紧张,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她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写: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他接过去,写:

“每天晚上。”

她又写:

“画了多久?”

他写:

“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

林籁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六页,还是她。她在喂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猫粮。

第七页,还是她。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全是她。

画得越来越熟练,线条越来越顺。从第一页的生涩,到后面的流畅,她能从这些画里看见他的进步。

也看见别的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着两个人。一个女孩,一个男人,站在猫咖门口。女孩抬头看着男人,男人低头看着女孩。中间画了一只胖胖的橘猫。

下面写着一行字:

“想和你一起看猫。”

林籁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周至开始紧张,久到鱼跳上吧台,好奇地闻那个本子。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在他的本子上写:

“你画了这么多,手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写:

“累。但值得。”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周至慌了。

他掏出纸巾——不是那种叠好的,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皱皱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她在本子上写:

“我没哭。”

他写:

“嗯,没哭。”

她又写:

“是眼睛出汗了。”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两个人站在吧台前面,一个哭,一个笑,鱼在中间歪着脑袋看它们。

后来林籁把那个本子收进抽屉里,和那张纸巾放在一起。

不是三张纸巾——她到现在只收到一张。

但那张纸巾,和他的本子放在一起。

周至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

她给他续了三次水。每次都是温的,刚刚好。

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杯子下面。

她等他走了才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今天又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林籁拿着那张纸巾,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