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染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时，夕阳正透过窗帘映射到屋子里，在展示柜上投下一道道暖融融的光带。
这几天的休息，喉咙的灼痛感消得差不多了，身上的痛感也消散了，她测了测体温，总算回归正常，这场由“淋雨”引发的高烧，总算要画上了句号。
她刚把碗放到茶几上，手机就响了，是经纪人沈梓宁。
“桑染，感觉怎么样了？前天晚上星北给我和南汐说你发烧了，南汐说她是医生，就过去了，现在如何了？”沈姐的声音带着担心，顿了顿又说，“上次跟你说的---云禾娱乐那边的代言，想得怎么样了？他们那边又发来了邀请，合作意向书已经发到我的邮箱了，条件给得相当不错，品牌的个性与理念跟你也很搭。”
云禾娱乐---傅桉的公司。
圈子里早有风声，说新晋的四大娱乐公司巨头，云禾娱乐首当其冲。
桑染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嗯，好。代言可以接，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沈梓宁第一次听到桑染接代言有主动的要求。
“签约仪式，我要云禾的负责人到场。”桑染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沈梓宁愣了一下，“一般这种签约，总裁很少……”
“那就换时间。”桑染打断她，“我不急。”
沈梓宁觉得桑染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一场病让桑染变了。
半个小时后，沈梓宁电话再次打了过来，“桑染，云禾那边说好，签约在三天后，说后续时间根据你的时间安排来进行，合作细节在三天后进行补充，你要是没有意见，我就先跟他们对接初步流程了。”
“好。”
“那你就先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吧，有问题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辛苦了姐。意向书顺便给我发一份吧。”
窗外的微风卷着几片叶子飘过，光影晃动……
桑染望着那晃动的光斑，想起便利店的那个雨夜，傅桉递过来的那把伞，转身时被淋湿的后背。
挂了电话，桑染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沈姐刚发来的消息还亮着。
桑染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刺眼的光线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她眯了眯眼，看向楼下的街道。
病是好了，可是那些沉在心底的东西，好像随着这场病一起涌了上来，反复浮现，清晰的让人心头发紧。
三天后的签约仪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
桑染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坐在长桌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空位---傅桉还没到。
助理第三次进来说“傅总堵在路上”时，桑染端起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她知道，他不是堵在路上，而是在怕。
“小满，好久不见，久等了。”等来的不是傅桉，而是江一楠。
“好久不见啊，一楠。不对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江总。”
“别啊，这么客气，都是老朋友，这么见外干什么吗？”江一楠推了推眼镜，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推眼镜的习惯依旧没改。
“老傅他实在是堵在路上了，让我先替他过来，不会生气吧？”江一楠开玩笑地说。
其实江一楠也知道，傅桉在躲，在怕，怕面对桑染，怕面对桑染的质问，更怕桑染把他当陌生人。
“没事，我不着急，等他来吧。”
江一楠点了点头，看似平稳，实则内心已经在为傅桉祈祷了‘自求多福吧老傅，这么多年了，是时候你亲自解决了。’
半个小时后，傅桉终于出现了。
门被推开时，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傅桉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额头浮着层薄汗。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仅仅对视了一瞬，就匆忙躲开，低头看着桌上的合同，像是刚见到一样，仔细研究。
流程走的很快，签字时，桑染的笔顿了顿，抬头看着傅桉。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却没敢抬头。
“傅总。”桑染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会议室的人听得清楚。
傅桉的肩膀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终于肯抬起头。
他眼底有红血丝，像是没有睡好，而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桑染直直的看着傅桉，如果眼睛会说话，那么此刻桑染内心的质问早已出声，她想问为什么当年没有一句解释？为什么只有“对不起”？为什么自此消失？但这些话到嘴边仅剩下一句：
“合同细节没有问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桑染站起来向傅桉伸出手，傅桉明显松了一口气，在合同上飞快地签下字，字迹比当年沉稳了许多，但还是带着当年的笔锋。
傅桉站起来回握过去，媒体飞快的按下快门，定格。
桑染对着镜头微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侧脸。
原来六年过去，那个曾经在雨夜里把她护在伞下、说“想见你”的少年，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胆小的人。
闪光灯熄灭、工作人员离开后，傅桉几乎是立刻侧身想走。
桑染却忽然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挡在了他的面前。
“傅桉，”她仰头看他，眼底的笑意却消失的一干二净，“傅桉，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当年的事情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傅桉也知道这件事情终归是要说的。
“对不起。”好，又是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怎么你了，这么爱说对不起，只会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桑染苦笑了一下，“傅桉，你现在只会对不起吗？”
桑染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和六年前的一模一样，“现在不敢看我？那天在便利店时也没有见你不敢看我啊？你是怕我问你为什么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就消失？还是怕我问你......这六年里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傅桉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他想啊，当然想，想的都快要疯掉了，想到晚上失眠，想到....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傅桉猛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仓促的像是在掩饰什么：“剩下的事宜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或者直接让江一楠跟你联系，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背影几乎称得上时狼狈，桑染望着那道背影，忽而笑了。
胆小鬼，她在心里又说了一句，但是鼻头却莫名的酸了起来。
其实，这些年桑染也不是一点都没查到.
当年傅桉一句“对不起”，单方面把桑染所有的联系方式以及社交平台全部拉黑，还换了一个手机号。
第一年，桑染拜托黎然和桑晏修帮她打听傅桉的消息，只打听到他和傅楚昊断绝了关系，傅楚昊也从此不再管他。
第二年，桑染悄悄出国，去瑞士找他，傅桉躲着不见，但是返程的飞机差点出事。
第三年，黎然和桑晏修在梧桐买了一套房子，和桑染住一起，飞机差点出事给黎然留下了阴影。
第四年，消息少之又少。
第五年，一家娱乐公司上市，至此傅桉的消息重新出现。
第六年，桑染再次去了瑞士，这次，将傅桉的这六年打听得清清楚楚。桑染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
虽然这六年他过得很苦，可是，那又怎样？连解释，连摊牌的勇气都没有吗？
晚宴上，桑染喝了点酒，微醺中听见洛星北在耳边说：“傅总在那边站了好久了，一直看着您。”
她转头看过去，傅桉果然在角落站着，六年前，他就总是这样，在自己身后默默跟着。傅桉手里捏着酒杯，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
‘她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这些年她在宴会上都喝着么多吗？’
桑染定定的看着他，这次他没躲。桑染举起酒杯，对着空气虚敬了一下，然后一杯酒下肚。
散场时，雨又下了起来。
桑染站在酒店门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是谁，这脚步声，再熟悉不过了。
“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带着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桑染没动，眼睛看着路上的车流，“傅桉，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就是在这样的雨夜，把我丢下的。说来也巧，这两次我们的见面，都是在雨天。”
傅桉动作僵住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桑染以为他又要说对不起，要逃跑时，才听见他的声音颤颤地说：“对不...”
“傅桉，别说对不起了成么？我已经听的。我只想听你说，听你解释。”桑染这次真的生气了。
“当时我怕给不了你未来，我怕耽误了你。我.....”
傅桉抬头看到桑染眼里复杂的情绪，委屈占了大半。
“所以，你就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推开？”桑染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哽咽，“你就那么确定？你太狠心了，你伤的不是我一个人，你伤的是我们大家，还有你干妈干爸。你知道我们当时快急疯了，你知道吗？！”桑染一股脑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捶他的胸口。
傅桉握住桑染的手腕，“小满，对不起。”
“小满，不哭了。”
“小满，我不会再不告而别了。”
“小满，对不起。”
“小满，不哭了，万一有狗仔拍到，就不好了。乖，小满。”
这么多年，能拨动桑染情绪的还是只有傅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