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字三号。”
依旧没人应。
郁河抬头,又喊一遍:“三号?”
安静一片。
郁河捏住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答应小豆子,来点这个破人数?
“既然不在,就上报吧”。
他说着,抬笔就要在名册上画个大叉。
“她肚子疼,去如厕了”。
一道熟悉的女子声传来。
郁河侧眸。
韩三娘一双眼睛正幽幽看着他。
郁河皱起眉,一时无法判断她话的真假。
刚欲开口再问,韩三娘接着道:“我负责找她回来。”
此话一出,周围更安静了。
韩三娘在冬字队算得上女头目。
可这时候,郁河觉得她在和自己叫板。
她负责召集人,自己这个临时队长存在的意义又在何处?
郁河屏住呼吸,正思索该如何回答韩三娘。
忽然,莫惜鸿一个箭步蹿到他身后,轻戳了他的腰一下,小声说:“小河哥哥,队里大部分都看她的面子,可别冲动得罪她。她这次开口,也算还你帮她表妹看病的人情。”
郁河抿唇没松口。
莫惜鸿又捏捏他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她和民夫都能搭上关系,我还指着以后嘴馋想吃什么,也可以找她帮忙呢。”
闻言,郁河眼底一亮。
“真的?”他回头瞥莫惜鸿。
“当然”。
莫惜鸿点点头:“你都不知道自己搭上了一条多么重要的关系,还多亏我帮忙呢。”
“多谢”。
郁河埋头在名册上勾了一下,咧嘴道:“说起吃的,我真想让她帮个忙。”
“什么?”莫惜鸿凑近。
郁河打起自己的小九九:“我想借个锅。”
莫惜鸿瞪眼:“借锅?你确定不是吃好吃的?”
郁河点头,语气不屑一顾:“他们做的有什么好吃的”。
莫惜鸿闷闷笑了两声:“确实,跟猪食没啥区别”。
郁河轻肘他一下:“到底行不行 ?”
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
莫惜鸿拍拍胸脯,故意拖长声音:“只要......”
“只要什么?”郁河追问。
莫惜鸿抿嘴笑道:“下回介绍生意,多给点抽成。”
“我还以为是什么,没问题”。
说着这儿,郁河从袖子里掏出点儿碎银子,塞到莫惜鸿手上:“这是昨天你介绍我去黄字队看病的诊金,都给你。”
莫惜鸿把碎银子退回去:“这个我不能收,等下回吧。”
说着,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郁河接着点名。
四十人的名册,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点完。
他心力交瘁地找到小豆子。
小豆子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呼大睡。
“军爷,名字点完了”。
他将名册重重放到石头上。
小豆子立即睁开眼,眼底浓厚的睡意即可消散。
他站起来翻了翻名册,抬头看郁河,一边打哈欠:“挺好,比我预想中的快”。
郁河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回道:“今日才体会了,平时军爷照料我们有多辛劳,对军爷感激肺腑”。
小豆子咧嘴大笑,围着郁河转了两圈,一股子神秘道:“无事,只要郁大夫日后……苟富贵勿相忘就行”。
“?”
郁河听得奇怪。
小豆子轻笑一声,摆手道:“快回队吧,今天中午大家可以生火做饭。”
郁河转身回队。
去晚了,可就只能打些锅底边角料吃。
队伍中午熬的是稀粥。
郁河一直守在自己这堆的小锅边。
莫惜鸿说,等吃完饭,他负责洗锅。
这锅可以等过几日再还给民夫。
当然,都是韩三娘打通的关系。
他搅动着小锅,火煨着白粥,醋布独有的淡酸味渗进粥中,醒人脾胃。
莫惜鸿抬着下巴,坐在郁河身边:“队伍里都传开了,这批醋布质量极好,就是咱们队的郁大夫采买的。”
“嗯”,郁河笑笑,没接茬。
莫惜鸿的声音却被身后的织工听见了。
但凡会做人的,都要趁机捧个场。
自己万一生了病,还得求着郁河。
“郁大夫能来咱们冬字队,别提其他队多羡慕咱们了。”
“是啊是啊,待会儿郁大夫多吃点。”
郁河瞪一眼莫惜鸿,加快速度搅动醋布。
忽地,莫惜鸿盯着锅里展开的醋布:“上面绣的啥?金晃晃的,真好看。”
郁河低头。
锅中醋布的布角处,有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嵌在那儿,像个小弯月纹。
原先卷着,郁河并没有发现这个月牙记号。
“我这个锅里也是。”
隔壁火堆边负责熬粥的织工也道。
“还别说,醋布的料子瞧着也比寻常醋布精细不少。”
郁河走到隔壁锅里瞧了一眼,在同样的位置,醋布上也有一个金线缝制的月牙纹。
寻常作坊制作的醋布极少花费这般工夫留下如此精致的记号。
郁河一时想不通,但也不想为这事儿去找穆云归。
之前汪大来找自己,明里暗里都在劝自己去天字队。
但他拒绝了。
现在再去找穆云归,不太好。
况且穆云归在前面吃饭,自然也会看见,若真有问题,他肯定会来找自己兴师问罪。
天字队。
穆云归确实在吃饭。
但他心思都不在粥上,更别说留意醋布上的月牙。
那点印记,他连眼角都未扫过。
三口并作两口,热粥灌下肚。
他撂了碗,走到正嚼咸菜头的汪大跟前。
“怎么了,队头儿?”
汪大忙咽下口中咸菜丝,舔了舔唇,抬头望他。
“他还是不来?”
穆云归随手从路边拽了一根野草,含进嘴里。
草汁的清苦漫开,他却不觉得,只觉心口堵着一团闷气。
汪大默了默,暗自叹气。
最近队头儿说话总是藏半截,留半截,非得叫人揣摩才明白。
汪大眼珠子一转,肯定又是郁河那祖宗调来天字队的事。
他摸了摸鼻子,斟酌着回话:“郁大夫说,手上还有些事没交干净,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来也不迟。”
“什么叫合适的机会?”
穆云归目光直逼汪大。
汪大被他看得一凛,干咳两声,硬着头皮道:“属下也是这样问郁大夫的。他……他说,等日后队头儿看他顺眼的时候,再来。”
话音落时,风也停了。
穆云归怔了一瞬,随即“呸”地一口,吐出草根。
涩味粘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干净,一路苦到心底。
他转身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