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到价格科的第二周,赶上了月底。
在此之前,她以为公务员的工作就是朝九晚五、喝茶看报。月底这几天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周一下午,周科长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省里要报上半年涉企收费清理规范情况,周三之前报上去。”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刘大姐,你负责整理企业那边的数据。刘哥,你把成本监审那块的材料理一理。小林——”
林晓竖起耳朵。
“你负责打电话,核实几家企业的情况,名单在这儿。”
林晓接过名单,上面列了二十多家企业,后面附了联系电话和需要核实的内容。
“这些电话今天都要打完?”她问。
“明天下班前。”周科长说完,坐下来开始翻文件。
林晓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二十多家企业,明天下班前,也就是说一天多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
“您好,我是L县发改局价格科的,想跟您核实一下涉企收费的情况——”
“嘟嘟嘟——”
对方挂了。
林晓愣了一下,看着话筒,又拨了一遍。
“您好,我是发改局的——”
“我们不缺钱,不用推销。”对方又要挂。
“不是推销!我们是政府单位,想了解一下你们企业最近有没有被乱收费的情况——”
“哦。”对方语气缓了一点,“你问吧。”
林晓照着表格上的问题一项一项问,对方答得很快,她手忙脚乱地记。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记录,发现好几个问题忘了问。
没办法,再打。
“您好,刚才有几个问题忘了问,能不能再耽误您两分钟?”
“你们能不能一次问完?我很忙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开始干,不太熟练——”
“行吧行吧,你问。”
林晓问完,道了谢,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才第一家。
第二家更直接。
“您好,我是L县发改局价格科的——”
“发改局?你们就知道添乱!”
林晓被噎住了。
“上回你们来检查,我们准备了三天材料,最后啥结果没有。现在又来?你们到底管不管用?”
“我这次是核实收费情况,不是检查——”
“核实啥核实?收的钱你们又不管退,核实了有什么用?”
“如果有违规收费,我们可以协调——”
“协调?我协调你个头!”对方啪地挂了。
林晓拿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了看旁边的刘大姐,刘大姐正在打电话,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王总,这个数据您必须提供,这是省里的要求……我知道您忙,但这是规定……好的,谢谢理解。”
挂了电话,刘大姐看了林晓一眼:“被骂了?”
“嗯。”
“正常。”刘大姐说,“企业最烦的就是各种填表、检查、汇报。咱们去找他们,他们就觉得是添麻烦。你别往心里去,该打的电话还得打。”
林晓点点头,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这次她调整了策略,先自报家门,然后快速说明来意,尽量不给对方挂电话的机会。
效果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前五句没人挂。
打到第八家的时候,对面是个女会计,说话很客气,但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说的这个涉企收费清理,具体清理哪些收费?”
“呃……就是行政事业性收费、政府性基金、经营服务性收费——”
“具体哪些项目?你得说清楚,我好查账。”
林晓被问住了。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找到涉企收费清单,照着念了一遍。
“行了,我大概知道了。我查一下账,明天给你回电话。”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林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二十多家才打了不到一半,已经快五点半了。
她加快了速度。
打到第十五家的时候,接电话的是一位姓张的老板,声音很冲:“我跟你说,我们厂去年被收了三次‘咨询费’,每次五千,到现在不知道咨询了啥。”
林晓心里一动:“这个‘咨询费’是哪个部门收的?”
“还能哪个?就是你们——”
“我们发改局不收咨询费。”林晓赶紧说。
“不是你们,是那个什么……行业指导中心,对,就是那个。”
林晓在本子上记下来:“张老板,您方便把收费凭证发给我们看一下吗?”
“凭证?有,都在呢。你们能管?”
“我先记录下来,如果确实是违规收费,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行,我给你发。”
挂了电话,林晓看着本子上记的这条信息,觉得不太对劲。她把这条单独标了出来,准备明天跟周科长汇报。
快下班的时候,她终于打完了名单上所有的电话。
二十三家,打通了二十家,三家死活没人接。她记下了明天再打的备注。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耳朵被话筒压得生疼。
刘大姐看她打完最后一个电话,递过来一杯水:“辛苦了。”
“刘姐,我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要打这种电话?”
“不至于。”刘大姐笑了,“月底报表的时候忙一点,平时还好。等你干熟了,这些活一个小时就能搞定。”
林晓喝了口水,嗓子火辣辣的。
这时候,隔壁办公室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数不对!你们上次报的不是这个!”
“我们上次报的是预估值,现在是实际数,不一样很正常!”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我报表都做完了!”
林晓竖起耳朵听,刘姐小声说:“刘大姐在跟财政局的人吵架。”
“刘大姐?”林晓看了看办公室——刘大姐不是在这儿吗?
“哦,不是咱科的刘大姐,是财务科的老刘,也是女的,大家也叫她刘大姐。”小马插嘴,“两个刘大姐,一个是咱科的‘刘大姐’,一个是财务科的‘刘大姐’,你慢慢就分清了。”
财务科的刘大姐嗓门是真的大,隔着一道走廊一面墙都挡不住。
“我跟你说,这个数你今天必须给我,不然我报不上去,到时候领导问起来你自己去解释!”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大姐声音又高了八度:“我不管什么原因!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大姐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个的,报表都不会做,还跟我犟。”
林晓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单位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晚上七点多,办公室还没人走。
周科长在翻文件,刘大姐在整理材料,刘哥在对着电脑发呆(林晓怀疑这是他工作的常态),小马在填表,林晓在整理今天打电话的记录。
“周科长,今天打了一圈电话,二十三家,二十家通了,三家明天接着打。”林晓把记录本递过去。
周科长翻了翻,看到那条“咨询费”的时候,皱了下眉。
“这个你标了?”
“嗯,张老板说行业指导中心收了三次咨询费,每次五千。我觉得不太对,就标出来了。”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把本子还给她:“明天上班你把这条详细写一下,给我看。”
“好的。”
林晓心里有点小得意——终于发现了点有用的东西。
加班到快九点的时候,周科长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刘哥,你早点回去,孩子还在家等着。”
刘哥“嗯”了一声,关了电脑,拎着包走了。
“小马,你那个表填完了没?”
“快了快了,再给我十分钟。”
“小林,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
林晓收拾东西的时候,小马凑过来:“你住哪儿?我顺路捎你一段?”
“西街那边,顺路吗?”
“顺,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小马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国产SUV,车里很乱,副驾驶座位上堆着几本考试辅导书——《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公共基础知识》。
林晓看了一眼:“你在准备考试?”
小马发动车子,没正面回答:“随便看看。”
“考省直?”
“想考。”小马叹了口气,“考了三年了,年年笔试过,面试被刷。”
“那你今年还考吗?”
“考啊,为啥不考?”小马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这小县城待着,总觉得不甘心。”
林晓没接话。她来L县才两周,还谈不上“不甘心”,但她能理解小马的心情。
“不过说实话。”小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咱价格科虽然不起眼,但活儿干好了,心里还是挺踏实的。上次我帮一个企业退了多收的钱,那老板非要请我吃饭,我没去,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箱苹果来。我吃着那苹果,觉得真甜。”
林晓笑了:“所以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走不走再说,该考还得考。”小马看了她一眼,“你呢?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我才来两周,你问我这个问题?”
“随便问问。”
林晓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吧。”
小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停在林晓出租屋楼下,林晓道了谢,下了车。
走楼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赵磊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忙不忙?”
“忙,加班到现在。”
“辛苦,早点休息。”
还是很短,但林晓发现自己在等他的消息。
她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洗漱完躺在床上,林晓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打电话的片段——被骂、被挂、被质疑,还有张老板说的那个“咨询费”。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涉企收费咨询费违规”,跳出来一堆结果,看得眼花缭乱。
她截了个图,存了下来,明天跟周科长汇报的时候可以用。
关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打电话,还有三家没打通,还有张老板的凭证要收,还有那条“咨询费”要写材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五天前,她还在想“价格科是干啥的”。现在,她已经开始发现问题的线索了。
虽然还很懵,但好像,有了一点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