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和往常相似，又不甚相似。
戎洛舟如坐针毡，看着墙上的时钟从午夜走到一点，又从一点走过四点……
他从未想过见不到俞瑾风会令他如此的难熬，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无法不去胡思乱想，如果俞瑾风和冈介次发生了什么怎么办？如果俞瑾风誓死抵抗冈介次会不会对他用刑？如果俞瑾风暴露了怎么办？如果俞瑾风……
俞瑾风，俞瑾风……他满脑子都是俞瑾风，而得到的结果却只有一个，可很快就被戎洛舟推翻了。
俞瑾风怎么会死，他那么聪明，那么勇敢，那么坚强，他是赤殷派的高级将领，是史上最年轻的电报天才，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他必须活着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戎洛舟分不清是时针摆动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心跳，他快被焦灼的等待逼疯了。这时门铃响了，如同救星一般。
戎洛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
黑暗里出现的身影瘦削纤长，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股余香未尽的古龙水。俞瑾风托着疲惫踏进了公寓，他觉得自己九死一生，很疲惫，头很痛，胃也痛，可是他精神格外亢奋，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化学元素快将他融化，他要快点见到戎洛舟。
“瑾风。”
昏黄的角落里站着熟悉的身影，俞瑾风听到戎洛舟的声音就安心了。二话不说让他去拿纸和笔，戎洛舟动作麻利，很快就在茶几上摆好了纸笔。
于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俞瑾风一句话也没说，拿起笔就开始埋头默写起来。坐在他身旁的戎洛舟仔细的看着俞瑾风，他的脸色比中午出门时难看了很多，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明显是哭后脱水的迹象。
最是令他耿耿于怀的还是他身上这件陌生的外套，古龙水味道戎洛舟一闻就知道是冈介次的，虽然他已经极力遮掩，但是戎洛舟还是看到了外套下凌乱皱褶的衬衣领口，那若隐若现的抓痕，透露着他所经历过的遭遇。
戎洛舟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里的提醒着他保持最后的理智。
很难，太难了。
他几欲开口问俞瑾风，可话到嘴边都被俞瑾风退了回去：“别说话，我怕记错。”
戎洛舟将手放进裤包里，却不知掌心的猩红早已浸透了心口的泥土。那颗被埋下的种子带着势如破竹的架势在心中肆意滋长，疯狂纠缠，勒的他连呼吸都是疼痛的。
想停止他手上的笔，问他是否安好，为何流泪，是不是被冈介次欺负了？是不是病了？脸色那么差肯定又喝酒了，就连红润的唇都是苍白的。可看着他那么认真的神情，戎洛舟怎么忍心打断。
俞瑾风从头到尾眉头紧锁，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记对，只能提醒戎洛舟：“可能有些细节会错，你比对的时候仔细一点。当时时间太短了，我没办法一次性记完所有的资料，剩下的还得靠你。”
戎洛舟看着俞瑾风的侧脸，神情肃然：“我会的。”
俞瑾风知道那人在看他，至始至终没有抬头，轻声应了句：“那就好。”便再没有说话。
等到最后一个化学元素写完，天色已经蒙蒙亮。
“好了，都在这里。”俞瑾风放下笔，准备起身，眼前突然一黑，有些眩晕又跌回沙发，戎洛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还有那只扶住自己肩膀的手，
“你没事吧。”
俞瑾风摇摇头，躲开那人的关心，别过脸去却早已泄露了难掩的疲惫，说话有气无力的：“没事，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失信，剩下的就靠你了。”
戎洛舟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关心什么方程式，他满脑子都是俞瑾风的事，他担心他，想要看看他，可是俞瑾风却像是躲瘟疫似得躲着他。
俞瑾风啊俞瑾风，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先回屋了。”
又是这句话将两人拉扯的格外遥远，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万水千山。戎洛舟欲言又止，话到嘴边也只是一句简单的应答：“好。”
一点都不好……
戎洛舟独自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双手插入凌乱的头发里。桌上是俞瑾风用生命甚至更重要的东西换来的情报，可他一点也看不进去……
俞瑾风回了卧室就把冈介次的外套扔在地上，连衬衣都没脱将自己直接扔进了浴缸里。
扭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很快漫过膝盖，湿透了布料浸透肌肤，他希望用这刺骨的寒冷冰封胸口汹涌翻滚的怒火。
他想杀人！杀了冈介次那个王八蛋！他恨不得杀他千万次！只要一想到那个夷国男人在他身上抚摸，他的胃就翻江倒海的作痛。
俞瑾风使劲的擦着身上被冈介次碰触过的地方，手腕，脖子，手臂，胸口，他厌恶自己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有那男人的痕迹，脚踝上被他抓过的地方竟然留下了淤痕，那比任何一种伤疤都来的可耻。
可是他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皮肤都快被他擦破了就是洗不掉。俞瑾风妥协似得不再动弹了，只是曲着膝盖，双手紧紧的环抱着自己，歪着头依在浴缸旁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已经拿到了情报，已经做得很好，戎洛舟会对他另眼相看，他应该有了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资本了吧。
是的，戎洛舟不会看不起他了……
……
“瑾风，睡了吗？”
门外的戎洛舟敲了几声门，没回应。
按照他对俞瑾风的了解，他不可能这么快就睡着，只有可能是不想理会自己，但是他有话一定要对俞瑾风说，而他等不到天亮了。
“瑾风，我进来了。”
戎洛舟推开门走进卧室，竟然没有开灯，伴着昏黄的路灯戎洛舟最先看到的是地上那件冈介次的外套，目光扫过大床，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戎洛舟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把灯打开，疾步往浴室走去，一把推开门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歪歪斜斜的靠在浴缸边。
只是此刻的他太过安静，安静的让戎洛舟心口绞痛。
“俞瑾风！”
水竟然是冷的！
戎洛舟庆幸自己的犹豫不算太久，否则他肯定会后悔死。
将俞瑾风从浴缸里抱起来，冰冷的水怎么也冷却不了他炽热的体温，无精打采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本应该红润的唇此刻苍白的近乎透明。戎洛舟迅速的将人抱回床上，又换下他身上的衣服裤子，就着毯子给他擦身体的时候赫然看见他胸膛，脖子，肩膀都有不同程度的抓痕。很明显，这是他自己弄的，力气大到好几处都开始渗血，肌肤下充血的脉络历历可见。
戎洛舟想起前些日子俞瑾风回来就直往洗手台去，有时候洗上半天才罢休。他以为俞瑾风只是洁癖，没想到他一直在隐忍，独自承受。
视线往下，落在脚腕上青紫色的淤青，这痕迹和力度戎洛舟一看便知，这个人是这么骄傲，这么干净，他一直是他心中的希望，可现在就像破碎的洋娃娃，被自己亲手送出去的洋娃娃。
戎洛舟抓着毯子的手指骨节苍白，血腥染红了洁白的床单，他浑然不知，怒火灼烧的眼眸里泛着水光，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人生第一次后悔不已，又心痛的无以加复。
戎洛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压住颤抖的手，他靠着理智迅速的给俞瑾风擦干身体，又拿过睡衣给他换上，却没想到刚穿到一半，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就开始反抗起来，手舞足蹈的想从他怀里挣开，嘴里凄凄惨惨的嚷着：“滚开！不要碰我！”
戎洛舟握住俞瑾风挥舞的双手，安抚着不安的人：“是我，瑾风，是我，戎洛舟。”
而梦靥中的人根本听不进去，戎洛舟越是握的紧他就越是挣扎，双腿使劲蹬着，穿了一半的睡衣松松垮垮的退到手肘，嘴里从谩骂变成了凄楚的啜泣：“呜呜呜……戎洛舟……戎洛舟……”
滚烫的肌肤灼伤戎洛舟的心，那眼里不断淌下的泪珠浇不灭他烈火灼烧的愤怒。戎洛舟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只能用力的将他揉进怀里，一遍又一遍的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我在，我在这里，没事了，瑾风，没事了，没人能伤害你！”
怀里的人像是听到他的话竟然不再挣扎，软软的靠在戎洛舟的怀里，只是断断续续的哽咽轻飘飘的传入戎洛舟的耳里。他听得那么清晰，一字不差：“戎洛舟………我做到了……”
戎洛舟拉过被子将俞瑾风裹得严严实实，又重新将他抱进怀里不放：“是，你做到了，你很棒！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棒的。”
“…洛舟…”
他知道俞瑾风只是烧迷糊了，可他还是回应他：“嗯？”
“……我，害怕……”
“不怕，瑾风，我在你身边，再也不会让你受伤。”
戎洛舟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来不及想，也不想想，他只想顺应本能，低头覆上了那双苍白的唇，将他所有的不安和委屈一并淹没在这绵长又生涩的亲吻里。
他像个偷吃禁果的小孩，带着无以名状的激动和惶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必须是属于他的，属于他戎洛舟的。
这不关乎派系，不关乎祖国，这是戎洛舟一生中做过为数不多的只为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