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柯铭在这时要去个卫生间。
莫于清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在江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纪柯铭去卫生间已经五分钟了,她数过,从六十数到六百,又从一数到一百。
风有点大,她把披肩裹紧了些,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暗处依然闪着微光。她转了转戒指,想起他戴上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他说"我有很多设计"时嘴角的弧度。
"小姐,要喝点什么吗?"
服务生从身后靠近,托盘上放着两杯香槟。莫于清摇头,忽然想起纪柯铭不喜欢甜的,又改口:"有水吗?"
"有的,请稍等。"
服务生转身走向露台的门,莫于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劲——那扇门是通往室内的,但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色,是某种冷白的、频闪的,像应急灯。
她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住。纪柯铭说去去就回,她应该在这里等。
但十分钟了。
莫于清掏出手机,拨他的号码。通了,但没人接。又拨,还是通的,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震动声——纪柯铭的手机,落在露台角落的沙发上,屏幕亮着,显示"莫于清"三个字。
她捡起手机,指纹锁解不开,但锁屏界面有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两分钟前:"露台西侧,她一个人。"
莫于清的手指僵住。她转头看向露台西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消防楼梯,平时锁着,现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黑。
"纪柯铭?"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吹散。露台很大,但空,只有她和那架走音的钢琴,和两杯没人动过的香槟。
莫于清走向西侧的门,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她推开门,消防楼梯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见向下的台阶,和台阶上的一滴暗色——不是水,太稠了,像油,像……
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
铁锈味。
"纪柯铭!"
她喊出声,声音在楼梯间撞出回音。没有回答,只有风声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江水的腥甜。
莫于清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陡,她的礼服裙摆扫过墙面,发出沙沙的响。下到第三层,声控灯灭了,她跺脚,灯没亮。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某种更轻的、有规律的响——滴答,滴答,像水龙头没拧紧,像……
手机亮了,是纪柯铭的屏幕,自动弹出的消息预览:"别下来。回去。"
发件人是那个陌生号码。
莫于清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继续往下走。第四层,第五层,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还有某种气味,消毒水混着铁锈,像医院,像……
声控灯忽然亮了,不是她跺脚,是下方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止一个人。
莫于清僵在原地,看着下方的转角处出现两个黑影。他们抬头,看见她,停住了。
"莫小姐,"其中一个说,声音很平,"请回露台。纪先生在楼下等您。"
"他在哪?"
"安全的地方。"
莫于清后退一步,台阶的边缘硌着她的脚后跟。她想起纪柯铭说过的,他母亲走后,这栋房子第一次有人买地毯、买蜡烛——原来不只是温馨,是填补,是重建,是把空的地方填满,以免露出下面的黑洞。
"你们是谁?"
"请回露台,"另一个说,"不要让我们为难。"
莫于清低头看手机,那条"别下来"的消息还在,但下面多了一条,刚刚收到的:"听话。上去。我没事。"
是纪柯铭的语气,短促的,命令式的,但她听出了不同——尾音在抖,像他在忍疼。
"他怎么了?"
"请——"
"他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楼梯间炸开,惊起某处的鸽子,扑棱棱的响。两个黑影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什么东西,黑色的,反光,不是枪,是……
手机响了,纪柯铭的,陌生号码来电。莫于清接起来,放在耳边,没说话。
"上去,"是他的声音,很哑,像含了沙,"现在。"
"你在哪?"
"楼下。车里。他们送我回去。"
"为什么我不能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莫于清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他吸气,很深,像在忍某种尖锐的疼。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我。"
电话断了。莫于清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着下方的两个黑影。他们收起了那个反光的东西,站在原地,像在等她的决定。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上走。高跟鞋在手里晃着,钻石在无名指上勒出红痕。她数台阶,一,二,三,数到十七时,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和某种她没看清的暗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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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香槟还在,走音的钢琴还在,对岸的灯火还在。
莫于清坐在纪柯铭坐过的位置,沙发凹陷的形状还在,温度已经散了。她打开他的手机,试图解锁,失败了十次,屏幕锁死,显示"请15分钟后重试"。
15分钟。她盯着那个数字,想起他教她列清单时说"分类很重要",想起他在草莓大棚里画的那只奶油猫,想起他说"我跟着"时的语气。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林教授,她的导师,凌晨三点,但对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莫于清,比赛结果不满意?"
"教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您认识纪柯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莫于清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林教授叹气,那种老人特有的、知道太多的叹气。
"他父亲,"他说,"和我同期在柯蒂斯。后来回国,做生意,做得很大。也很大……危险。"
"什么危险?"
"莫,"林教授说,"你现在的位置,是不是能看见黄浦江?"
"是。"
"转身,看对岸。最亮的那栋楼,顶层。"
莫于清转身。对岸的灯火里,有一栋确实格外亮,像把所有星星都摘下来堆在窗口。她眯起眼,看见那栋楼的轮廓,和某种奇怪的、规律的闪烁——不是灯,是信号,像摩斯电码,像……
"那是他父亲的地方,"林教授说,"纪柯铭十六岁那年,他母亲就是在那栋楼里走的。不是病,是……意外。"
莫于清的手指攥紧手机。她想起纪柯铭说"癌症",说"晚了两天",说"下葬的时候让她戴着戒指"。原来不是全部,原来他省略了最重的部分。
"教授,"她说,"他现在在那栋楼里吗?"
"我不知道,但莫于清,听我说——"林教授的声音变得很急,像年轻时指挥她练琴时的那种急,"纪柯铭和他父亲,关系一直不好。他母亲走后,他再也没去过对岸。今晚他去了,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你放在比那栋楼更重要的位置,"林教授说,"而那个地方,会吃掉所有重要的人。"
电话断了。莫于清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着对岸的灯火。那栋楼的信号还在闪,规律的她看不懂,但某种直觉告诉她,那是给这边看的,给这个露台,给她。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举起左手,让钻戒朝向对岸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纪柯铭教过她——当你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先展示你的存在。
信号停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那栋楼的顶层灯光变了,从白色变成蓝色,像某种回应,像……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看见你了。回去睡觉。明天见。"
是纪柯铭的语气,但多了点什么,某种她没听过的柔软,像妥协,像告别。
她回复:"你在哪?"
"对岸。"
"我去找你。"
"不。"
"为什么?"
"因为,"消息显示正在输入,很久,"这里太冷了。你没有披肩。"
莫于清低头看自己的肩膀,确实,披肩在消防楼梯里掉了,什么时候掉的,她不知道。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出声,眼泪同时涌上来。
这是纪柯铭式的拒绝,别扭,但真诚。他在对岸的某个地方,可能受伤,可能被困,可能正在经历她无法想象的,但他拒绝她的理由是她没有披肩。
"我有戒指,"她回复,"你给的。够暖了。"
信号停了。对岸的灯火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莫于清站在露台上,穿着单薄的礼服,左手举着,直到手臂发麻,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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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柯铭回来时,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莫于清坐在沙发上,没睡,面前摊着他的手机——15分钟后她解开了锁,用的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是她的。相册里全是她,超市里的她,练琴的她,睡着的她,在蜡烛圈里哭的她。
她没看消息,没看通话记录,没看他父亲发来的那些。她只看了相册,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门开了,纪柯铭走进来,西装换了,深灰色的,不是昨晚那套。他的脸色很白,像漂过,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手怎么了?"
"没事。"
"给我看看。"
"没事。"
莫于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没穿鞋,赤脚站在地毯上,比他矮很多,但仰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平齐的东西。
"纪柯铭,"她说,"我解开了你的手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光刺到。
"相册里,"她继续说,"有三千七百张照片。三千六百张是我。还有一张,是你母亲。"
他没说话,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像想抽出来,又忍住。
"那张照片,"莫于清说,"她戴着戒指,两枚,素的和钻的,和你给我的一样。她坐在钢琴前,在笑,像你描述的那样。"
纪柯铭的眼眶红了。在晨光里,很明显,像草莓大棚里那样,像露台信号灯下那样。
"你父亲,"莫于清说,"发了很多消息。我没看,但我看到了预览。他说,'回来,或者看着她走'。"
纪柯铭的右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缠着绷带,白色的,渗着一点红,像消防楼梯上的那滴暗色,放大版。
"他伤了你?"
"我自己,"他说,"砸东西,没瞄准。"
莫于清接过那只手,绷带缠得很潦草,像他自己弄的。她低头,嘴唇碰了碰绷带边缘,尝到消毒水的苦,和铁锈的甜。
"纪柯铭,"她说,"你去了七年前没去的地方。为了我。"
"不是。"
"是为了告诉我,"她说,"你可以去,但选择回来。选择我。"
纪柯铭看着她,眼眶红着,嘴角却弯了。这是他式的笑容,吝啬,但真诚,像草莓大棚里那样。
"莫于清,"他说,"我父亲的楼,有最好的隔音。我在那里,听不见你拉琴。"
"所以呢?"
"所以我要回来,"他说,"在这里,走音的钢琴也能听见。"
莫于清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铁锈、和某种她熟悉的、属于共同生活的雪松香。他的左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压了压,和每次一样。
"纪柯铭,"她闷声说,"下次他再找你,我跟你去。"
"不。"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里太冷了。你没有披肩。"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语气,但莫于清听出了不同——这次不是拒绝,是承诺。他在承诺,会回来,每次,像他在高铁上买烂掉的草莓那样,像他在凌晨三点的电话里说"我跟着"那样。
"那下次,"她说,"我带披肩。"
纪柯铭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然后滑下来,握住她的左手。钻戒和素圈,两枚都在,各自发光,但属于同一只手。
"好,"他说,"下次一起。"
这是纪柯铭式的妥协,别扭,但真诚。莫于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看不懂的、属于那栋楼的东西,但也有她——三千六百张照片培养出来的,看见她的习惯。
"纪柯铭,"她说,"我想再拉一次柴可夫斯基。"
"现在?"
"现在。在这里。用走音的钢琴伴奏。"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走向那架钢琴,掀开防尘布。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只能用左手弹,和弦更简单,更乱,更像他们的故事。
莫于清架起琴,站在露台中央,对着黄浦江,对着对岸的灯火,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但存在的地方。她笑了,在最难的那段,嘴角翘着,像四年前,像昨晚,像所有他看见她的时刻。
连着昨天的一起发了,从下午一直写到了现在,写了四章,关于第34为什么没发出来是吃太好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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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