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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涌

青萝跪在地上。

“城南那边,失手了。”

淑妃一愣,把手里的账册扔在榻上。册子滑到边缘,悬着。青萝盯着那册子,看它会不会掉下去。

“沈安怎么知道周老四?”

“奴婢不知。”

淑妃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两下。她盯着青萝的脸——青萝脸色铁青,睫毛上下不停地跳动。

她感觉到淑妃在看她,但不敢抬头确认。

“账册必定到了太子手里。”淑妃把账册捡起来,翻开,手指沿着封皮上缠枝莲的纹路划了一圈。“让王成把尾巴擦干净。账册上有他的名字,叫他咬死,就说账册是假的。”

“是。”

“周老四人呢?”

“派去的人说,人不见了。”

淑妃摸了摸耳垂。

“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青萝退到门口,又转身问道:“那……沈安呢?”

“暂时别动他。”淑妃站起来,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 “太子把他放在后院,他就是东宫的人。动了沈安,正中了太子的下怀。”

“娘娘的意思是……”

“让他活着。盯紧点。见了谁、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记下来。”

青萝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青萝。”

青萝转过身。

淑妃还在摆弄着指甲。

“你刚才想说什么?”

青萝跪回去。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沈安能知道周老四,说明东宫那边有人给他递话。这个人……会不会就在娘娘身边?”

淑妃转过身。

烛光只照亮她半张脸,另半张在暗处。她看着青萝,抬抬手。

“下去吧。”

东宫书房。

太子把账册合上,推到桌案一角。

“王成在兵部多少年了?”

“十一年。”王公公不紧不慢,“李尚书的人,晋王喂着的。”

太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慢慢往边关方向划过去。

“王成管着军马调配。边关缺马,他经手。”太子的手指停下来。“陈将军上次报上来的马匹数,比实际少了两成。”

王公公抬起头。

“兵部的调令,从今天起,每一份都抄送东宫。”太子转过身,却并不看着王公公。“王成批过的马匹、粮草、军械,让周德去查。查到一处错,记下来。不着急动。”

“是。”

“赵德贵在哪?”

“兵部职方司,管着边关军情塘报。”

太子坐回案后,端起茶碗。茶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王公公见状,慌忙接过太子手里的青瓷盏,把凉茶倒进铜盆,重新续上一杯热茶。

“让他继续干。淑妃的人,放在明处,比藏在暗处好。”

王公公低头应下,却并不立刻退下。

“殿下,还有一件事。”

太子抬起头。

“沈安今天去找周德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周德怎么说?”

“周德没理他。”

太子端起茶碗。“还找了谁?”

“还找了御马监的赵公公,问了喂马的事。找了掖庭的红药,问了药膏的方子。”

太子放下茶碗。“他倒是知道该找谁。”

城南,酒铺。

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走进去。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酒碗还摆在桌上,碗里的酒还没干。

一个黑衣人走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翻了翻。另一个走到里间,掀开布帘。床铺整齐,被褥叠着。桌上的茶碗盖着盖,揭开来,半碗凉茶。

“走了没多久。”

“搜。”

两人翻遍酒铺。柜台底下、灶台后面、房梁上。什么都没有。

“人跑了。回去禀报娘娘。”

两人退出酒铺,门带上。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等他们追过去,巷子是空的。只有晾衣绳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掖庭,茯苓屋内。

沈安坐在门槛上,茯苓蹲在他面前,给他换药。

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红药留下的药膏涂上去,一股清苦味儿。

“别动。”茯苓按住他的肩膀。

沈安正了正身子。

茯苓把药涂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边。

“红药说,你这伤再深半分,就割开喉管了。”

沈安摸了摸脖子。“命大。”

茯苓站起来,倒了一碗茶水递过来。

沈安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茶水间的赵姑姑上个月告病了。”茯苓接过空碗。“听说好不了。”

沈安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只能在外间端茶。”茯苓说。“管事能进里间。太子见谁、不见谁,端茶的看不见,管事的能看见。”

“赵姑姑怎么病的?”

茯苓把碗放在桌上。“赵姑姑告病之前,已经半个月没进过里间了。王公公说她‘老糊涂了’。”

“那可是太子眼皮底下。”

“我知道。”茯苓转过身。“你扫后院,能听见的有限。里间不一样——大臣递牌子、太监传话,都在那里。”

沈安点点头,不再说话。

“王公公会让你去吗?”

“会。”茯苓说。“王公公知道,我是你的人。你的棋子,也是他的棋子。”

沈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棋子。”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

沈安说:“你是茯苓。”

茯苓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碗放进桌案。

“走吧。”她说。“晚了,让人看见。”

沈安走到门口。

“茯苓。”

她转过身。

“你那个三道痕,是谁教你的?”

茯苓的手伸向脑后,摸了摸脖子后面。

“我娘。”茯苓说。“左生,右死,中间不死不活。”

她把门关上了。

王公公的门房。

沈安推门走进去。

王公公把玩着手里的青瓷盏,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沈安跪下来。“王公公,我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活下来。”

王公公放下茶碗。

“你爹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殿下让你等。”

“我能等。”沈安抬起头。“但等的时候,我想做点事。”

王公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后院第三间书房,桌案下面的抽屉,锁着的。明天扫地的时候,把锁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看完锁上,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安叩头。

王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扔在地上。

“殿下赏你的。以后出宫,不用再来找我。”

沈安捡起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听。

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是光面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公公。”

王公公端起茶碗。

“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殿下知道我会看吗?”

王公公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

沈安退出去。

沈安回到屋里,小德子已经躺下了。

油灯还亮着,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

沈安坐在通铺上,从铺底下摸出一块炭笔和一张草纸。

他把纸铺在通铺上,写下三个名字:王成、赵德贵、周老四。

王成下面写:兵部,管马。

赵德贵下面写:职方司,塘报。

周老四下面写:酒铺,城南,失踪。

又在纸的左边写:账册。右边写:杀父之仇。

然后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谁?

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了两折,塞进鞋底。

“小德子。”

小德子睡得正酣。

沈安等了一会儿。小德子的呼吸均匀,但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右腿蹬了一蹬,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上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沈安凑近听。

“……别……”

小德子没再说下去。呼吸又匀了。

沈安躺下去,面朝墙。墙缝里塞着一小片纸。他抽出来,凑近油灯。

纸上只有一个字:逃。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身边有人不是人。

沈安盯着那行字,字迹模糊了。

他把纸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

昭仪宫。

柳昭仪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紫婷站在身后,正给她捶着肩。

“娘娘,东宫那边……太子拿到了账册。”

柳昭仪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淑妃急了?”

“是。派了人去城南,人已经跑了。”

柳昭仪笑了一下。“急了就好。她越急,棋越乱。”

“那我们……”

“等着。”柳昭仪端起茶盏。“等他们把棋下完,我们收拾残局。”

紫婷停下手。

“娘娘就不怕太子赢了?”

柳昭仪放下茶盏,拿起另一枚棋子。

“太子赢了,比淑妃赢了强。”她把棋子按在棋盘上。“至少太子不杀人。”

“紫婷。”

“在。”

“明天,给茯苓送一盒点心。就说……昭仪娘娘赏的。”

紫婷愣了一下。

柳昭仪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盒。

沈安躺了半个时辰,没睡着。

他摸出铜牌,看了看上面的“听”字。

又坐起来。

小德子的呼吸均匀,这回没再抽搐。

沈安穿上鞋,推开门,走进后院。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灰蒙蒙的。他走过月洞门,脚步声压在脚掌里——茯苓送的布鞋,鞋底软,落地没声。

第三间书房的门没锁。

推开门,蹲下来,摸到桌案下面的抽屉。

锁着。

他从头上拔下一根铁丝——下午从扫帚上拆下来的。铁丝捅进锁孔,转了两下。

咔。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簿册,封面写着三个字:听风录。

沈安翻开第一页。

一笔烂账。

周德:宣德四年,在通州杀了一家三口。事主姓刘,做绸缎生意的。周德拿走了地契,卖给了晋王的门人。太子替他把事平了。下面附着一张借据,按了手印,周德欠太子三千两。

又翻一页。

王成:宣德五年,兵部武选司任上,卖了一个游击的缺。买家是赵德贵的小舅子。价银五千两。王成分了三千,赵德贵分了两千。下面附着一封信,王成亲笔,写着“此事万望周全”。

再翻一页。

赵德贵:宣德六年,边关塘报上做手脚,把一场败仗写成了小胜。朝廷发了赏银,阵亡将士的抚恤被扣了一半。下面附着一份塘报底稿,涂改的痕迹还在。

沈安一页一页翻下去。太子、淑妃、晋王、王公公、小德子、茯苓、红药、青萝、紫婷……

每个人都在上面。

不是罪名,是把柄。

太子留着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些人永远替他办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沈安。

下面空白。

沈安盯着那两个字。

空白。

他把簿册放回抽屉,锁上,退出去。

回到住处,依旧心跳得厉害。

自己也欠太子的债吗?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深夜,东宫太子书房。

太子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王公公垂手而立。

“殿下,晋王那边有动静了。”

太子抬起头。

“晋王府的人连夜出城,往边关方向去了。带了三匹马,驮着东西。”

太子放下奏折。“给李彪送的东西。”

“应该是。”

太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陈将军那边,让他盯紧李彪。李彪动,就拿下。”

“是。”

太子转过身,看着王公公。

“王伴伴,你觉得晋王真的会给李彪送东西?”

王公公抬起头。

“李彪是王成的人。王成是晋王的人。晋王给李彪送东西,为什么要夜里出城?”太子顿了顿。“他想让我知道。”

“晋王在试探殿下?”

“不。”太子坐回案后。“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盯着他。”

“那殿下还要不要……”

“要。”太子笑了一下。“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但这盘棋,该下还得下。”

王公公低头。“老奴明白。”

“明天早朝,我会奏请父皇,派晋王去边关。”

王公公抬起头。

“他想去,就让他去。”太子端起茶碗,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他在京城,淑妃有人商量。他走了,淑妃一个人,好对付。”

“可晋王到了边关,手里有兵……”

“边关的兵,是陈将军的。”太子放下茶碗。“晋王去了,也是笼中鸟。”

王公公应了一声,退到门口。

“王伴伴。”

王公公停下来。

“沈安今天进了第三间屋子。”

王公公的背僵了一下,心头一震。

“殿下……那本账……”

“他知道自己是一张白纸了。”太子站起来,走到王公公面前。“明天让他来见我。”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

沈安还睁着眼睛。

墙缝里又塞了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没有看,直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