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王公公站在她旁边,侧着身子。
姑娘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食盒递过来。
“王公公说你还没吃晚饭。”姑娘说着,把食盒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两步。
王公公看了沈安一眼。“还不谢过茯苓姑娘?吃完早点睡。明儿个一早还要当差呢。”说完,转身走了。
沈安蹲下来,打开食盒。食盒里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碗是青瓷的,釉色青中泛灰,碗边缺了一个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缺口,不是破的——缺口上了釉,是出窑时自带的。
茯苓站在门槛外面,脚没有跨进来。
“上个月你捡到的那根钗子,是我的。”她说。
沈安端着粥碗,嘴里没停。“你丢的?”
“故意丢的。”
沈安喝了一口粥。“为什么?”
“想看看谁会捡到。”茯苓说,“你交上来了。王公公告诉我的。”
沈安把粥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双布鞋。
“这三道痕,是你刻的?”
茯苓看了一眼。“是。”
“什么意思?”
茯苓笑笑,没说话。
沈安把布鞋套在手上,抬起来,压下去,又抬起来,再压下去。耳朵贴着砖面,听了一会儿。
“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双鞋上,“寻常布鞋底子软,落地无声。但这双……”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那细微的差别:“每走一步,脚后跟都带起一点极轻的空响,是鞋底里塞了东西的缘故。三道痕的位置,正好硌着脚心,所以脚步虚浮,听起来像踩在棉絮上。”
茯苓看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沈安站起来,把布鞋塞回怀里。“你刻这三道痕,是让人听的。谁听得出来,谁就是你要找的人。”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你听出来了”
沈安啃着馒头,没有接话。
茯苓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钗,钗头刻着一朵芍药。她弯腰放在门槛上,往他跟前推了推。
沈安看了那根银钗一眼,又看了茯苓一眼。
“这是?”
“给你的,因为你把上一根交上来了。”
沈安伸出手,从门槛上拿起那根银钗,翻过来。钗子上有一道划痕,从钗尖到钗尾,没有断。
“这道划痕,也是你刻的?”
“是。”
“这道痕,又是什么意思?”
茯苓装作没听见。
沈安把银钗揣进怀里,接着说:“这支钗子和鞋子都是暗语。穿这双鞋子是自己人,钗子是信物。对吗?”
茯苓点点头:“你还不笨。”
沈安蹲下来,把碗碟收进食盒里,盖上盖子,递还给茯苓。
“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
茯苓接过食盒。
“后院那个带刀的,叫周德。太子叫他黄雀。”
沈安说:“我一个小黄门,知道的越少越好。“
茯苓张张嘴,抬头看了一眼沈安,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沈安还站在门口。
“沈安……“她叫他。
沈安应了一声。
茯苓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食盒的提手。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远处的梆子声。
茯苓的手指紧了紧,没再说什么,走出了院子。
沈安躺在通铺上,把银钗掏出来,对着油灯看。实在想不明白三道痕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把银钗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小德子回来了。
小德子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衣领上有一片深色的渍,像茶渍,又像血。
“你还没睡?”小德子走进来,关上门。
“你去哪了?”
“洗衣服。”小德子把自己的被子掀开,又合上。他从铺底下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沈安。
沈安没接。
“拿着。”小德子把饼塞进他手里,“明天你扫后院?”
沈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德子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王公公刚才在路上说的。他以为我没听见。”他看了沈安一眼,“后院那个带刀的,叫周德。太子叫他黄雀。黄雀不吃粮食,吃活物。”
沈安把饼放在铺边上。“你见过他?”
小德子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去。
“见过。”他说,“上一个睡你这张铺的人,再也没回来。就是……”
沈安的手停在饼上。
小德子闭口没有再说下去。沈安躺在通铺上,盯着墙角那摊发黑的渍,离他的枕头半尺远。他伸出右手,拇指扣着食指,对着那摊渍比了比。三道斜纹。和鞋底的三道痕不一样。
东宫书房。灯还亮着。
“派人去辽东查查,沈安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太子翻了一页书,“让周德盯紧淑妃的人——他们今晚会有行动,在查沈安。”
小太监低头应下。
太子把书合上:“还有。明天沈安扫后院,扫哪间,扫多仔细,记下来。”
淑妃宫里。
青萝梳着淑妃的长发,梳齿从发根划到发梢。
“东宫那边,今天进了新人。”
“什么来路?”
“辽东来的。上个月刚进宫,在东宫扫地,王公公今天让他进后院了。”
见淑妃没接话,青萝又说:“宫里还有人给送饭呢!”
淑妃睁开眼睛。“谁去送的?”
“茯苓。”
淑妃的手指在梳妆台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梳子,自己梳了两下,梳齿在发间顿了一顿,又继续。
“茯苓?她娘是东宫绣娘,前朝留下的老人儿。她怎么跑去给一个小黄门送饭?”
青萝放下梳子。“谁知道呢。”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查查这个……叫什么名字?“
“沈安“
“查查这个沈安。什么来路,谁送进来的。还有茯苓——她跟这个沈安,以前认不认识。”
“已经在查了。”
“太子那边知道我们在查吗?”
“应该不知道。”
淑妃笑了笑。“不。他一定知道,才让我们查。”
淑妃把梳子放下:“那我们就好好查查,看看这小子什么来路。”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贴着墙根站着。
王公公走出院子,在巷口停下来。茯苓从暗处走出来。
“他收了。”
“他问什么了?”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三道痕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王公公转过身,看着她。“他看明白了?”
“应该是。”
王公公点点头。“那就看明天了。”
茯苓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银钗。
她想起沈安蹲在地上听布鞋声音的样子。
“沈安,明天可别出岔子。”
茯苓握紧拳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