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秋税
这几日天公作美,日头朗照,风也干爽。林家院子里,“嘣——嘣——嘣——”的弹棉花声,不紧不慢地响了四五日,直到林石仓和林石桥将那一亩棉花地都种上了油菜,才总算停歇了。
孙老爹手艺精道,不仅将林家攒了多年的十几床旧被褥都翻弹得蓬松柔软,跟新絮的似的,连今年新收的那三十来斤净棉,也一并弹得絮匀绒长,蓬蓬松松地堆在堂屋干净的竹席上,像几座松软的小雪山,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马宁芳摸着新弹好的棉被,又看了看洗了晾晒好的旧被面、旧褥子套,吩咐何丽丽道:“阿丽,那几床还能看的旧被面,拿来做褥子套,至于那几床毛边的,都拆了,大块的留着做门帘和包袱皮,碎布头留着做围裙、袖套和鞋底子。棉被先就这么收起来,被套等过几日做新的。”马宁芳盘算着家里的棉布,除却林石仓从府城带回来的好颜色料子,只剩一匹去年存下的本色白布,做八床被套,显见是不够的,只怕还得买些。
“知道了,娘。”何丽丽应着声,将那些旧被套和褥子收进屋里,等着明儿闲了来收拾。
这日晚饭后,碗筷刚撤下,村里便响起了“哐哐哐”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七叔公的儿子林兴璋提着锣,沿着村道一边敲一边喊:“明日辰时三刻,村口老榕树下,发放秋税由帖了啊!各家各户记得来拿,莫要忘了!”
喊声透过暮色传进林家院子。
正在檐下借着最后的天光,检查弓箭、打磨猎刀的林石仓,手上动作顿了顿。他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再进趟山,趁着秋深多备些过冬的山货。听得这通传声,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磨石放下。秋粮赋税是庄户人家的头等大事,还是去拿了由帖,才能安心进山。
夏税和秋粮,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除了春耕外最要紧的大事。第二日辰时不到,小河村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已聚了不少人。里长穿着半旧的麻衫,坐在一张方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簿册和一大摞易知由单。七叔公和其他两位耆老坐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解答乡民们的疑问。
村民们挨家挨户上前,报上户主姓名、田亩数、丁口。里长对照簿册,确认无误,再从那摞易知由单中找出他家的,递给来人,并宣读上面的数额。
如今朝廷推行“一条鞭法”,赋税大多折银征收。农桑丝绢税夏日里已经交过,秋日主要征收的便是一半田赋,外加丁银、火耗和杂派银子。
林石仓带着林石桥排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议论和里长的报数声。
“刘老三家,上田三亩,中田五亩......田赋折银二百九十四文,秋税该缴一百四十七文;丁银四钱,火耗一钱,杂派五钱,共计一两一钱四分七厘!”
“今年这火耗和杂派,怎地又涨了些?”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声音里透着无奈。
“谁说不是呢!里长说是上头定的,咱有啥法子?”另一人接话,摇摇头,“好在今年年景不错,谷子价也稳,七钱一石,比去年还高了半钱,咬咬牙,总能过去。”
也有人看得开些:“唉,纳了粮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好歹今年地里收成实在,缴完税,缸里有余粮,手里还能落几个现钱,比前两年强多了。”
轮到林家,林石仓上前一步,报了姓名。里长翻到簿册对应页,念道:“林石仓家,上田七亩,山地三亩。”他手指在易知由单里翻了翻,找到林家的由帖,“田赋折粮四斗零一合五勺,按今年官价七钱一石折算,再加上宅基半亩,合银二百八十七文。秋税该缴一百四十三文。”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男丁三名,每人二钱,丁银共六钱。火耗每户一钱,杂派每户五钱。统共一两三钱四分三厘。”
待林石仓接过由帖,那里长提笔,在林家户名后工整地画了个圈。
拿到由帖的村民大多不急着散,三三两两聚在树下闲聊,交换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也有抱怨几句的,但总体气氛还算松快。林石仓兄弟俩也和村里人一样,退到一旁听着别家的税额。
待全村都发放完,送走了里长,七叔公踱步过来,冲林石仓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树下,压低声音问:“石仓啊,你前些日子开的那十亩荒地,如今怎样了?”
林石仓恭敬答道:“七叔公,地已经开出来了,也平整好了。只是生地薄,今年没敢种粮食,就撒了苕子和紫云英的种子,养着地呢,等明年开春翻进土里做了肥,才好种粮食。”
七叔公点点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提醒道:“那你还不抓紧时日,去县里户房把地契办了?趁着现在地还是生荒,赶紧落籍。”
林石仓一愣:“现在就去办?不是说要等荒地垦满三年后,官府才来核勘吗?”
“傻孩子!”七叔公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办事不牢的些许嗔怪,“前年才刚过大造之年,下一次大造得等八年后。你这十亩地,若是现在不去主动呈报,等三年后官府按例派人下来巡勘,看见你那地已经平整养肥了,少说也得给你定个中田!到时候田赋可就不一样了。”
他见林石仓若有所思,继续点拨:“现在你主动去,带着开荒的由帖,就说地是才开出来的,贫瘠得很,只能种些绿肥养着。户房书办按例勘查,多半就给你以下田的等则记入白册了。在下一次大造清丈之前,你这十亩地,都能照着下田的税额缴税。这里头的差别,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林石仓这才恍然,心下一片清明,又满是感激,忙躬身道:“多谢七叔公提点!是小子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七叔公摆摆手:“行了,别跟我这儿客套了。得空了赶紧去办,宜早不宜迟。”
“晓得了,谢七叔公。”林石仓郑重应下。
回到家,林石仓便将七叔公的提醒和家里人说了。
马宁芳一听就拍大腿:“哎呦!可不是这个理儿!多亏你七叔公想着提醒,不然咱们可要吃个闷亏!这事耽误不得,大仓你赶紧安排去县里。”
“是该抓紧,只是......”既决定要去县里办地契,林石仓索性将另一桩要紧事也提了出来,“砚台下月初下定,婚期只怕也就定在明年春,这聘礼娘你是怎么打算的?既然要去县里,不如把该置办的东西一并想好,该买的买了,省得月底前再匆忙跑一趟。”
马宁芳放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道:“年初定下时,咱们娘三商量的是比照着二桥成亲的例。聘金十两,棉绸两匹、细苎布两匹、活鹅一对,其余便是茶叶、酒水、干果点心这些常礼。只不过想着砚台娶的是县里的双儿,多添了一对银簪子撑场面。”
林石仓沉吟片刻,开口道:“娘,今年家里光景比二桥成亲时好多了。砚台娶的又是县里布庄管事家的双儿,眼界自然高些。聘礼......是不是再加厚些?”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石桥,语气诚恳,“当年我成亲,聘金是二十两,各色聘礼也都是挑好的办。二桥那时......是为了给爹冲喜,事事从简,委屈他了。如今家里宽裕了,砚台的聘礼按我当年的例来办,二桥这边,家里按着差额,私下补给他,也算是个补偿。”
林石桥一听,立刻摆手,脸上没有半分介怀,反而笑得有些憨:“哥,你说这话可就外道了!补啥呀,不用!家里这几年的大窟窿全是你填上的,今年买牛、开荒、做新衣裳,花用的也都是你挣的银子。我这就是个跟着享福的,哪还能伸手要补偿?那我成啥人了!”
何丽丽也在旁边点头,温声道:“大哥,二桥说得对。当年家里给我的聘礼是不如给大嫂的,可我的嫁妆也没多少啊!而且大嫂是秀才公家的女儿,我一个泥腿子家的姑娘可比不了。再说,如今家里日子好过,都是沾了大哥的光,我哪里有脸面要什么补偿。”
马宁芳看着两个儿子和儿媳这般互相体谅,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她拍板道:“大仓的心意是好的,但既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的话。砚台的聘礼,也不用完全照你当年的例。他岳家虽是县里人,但终究是商户管事,比不得秀娘是秀才公家的女儿,门第清贵。聘金十两银子,在县里也算体面的了,不必再加。”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既然家里如今宽裕,聘礼的物件上,可以添些实在的好东西。除了原先定的,再加一对实心的银镯子,份量打足些。再添一匹上好的红绫,给新夫郎做嫁衣。”
“红绫好,喜庆。”林石仓点头,旋即想到一处难处,“只是这红绫,怕是不好在县里买。砚台未来岳丈就是县里最大布庄的掌柜,咱们去他家铺子买了再当聘礼送回去,那成什么样子?既不恭敬,也显得生分。”
“可不是嘛!”林石桥会意,接口道,“倒像是故意去人家地盘上显摆,或是寒碜人似的。”
“那......不如我再去趟府城?”林石仓思忖着,“前几日从山里带回来的银耳和天麻,正好拿到府城药铺去卖,价钱想必比县里好。卖了钱,顺便就把红绫、银镯子,还有家里要添置的东西一并买了。”
“这主意好。”马宁芳表示同意,“你既要去,就把该买的东西都想周全了,别像上次似的,临了发现少了内衬料子。家里还有什么要添的?”
林石仓将心里的盘算道出:“银镯子在府城买,样式肯定比县里时新好看。盐也得再买些,眼看入了冬要腌腊肉、做咸菜,府城的盐比镇上便宜。还有......”
林石桥插话道:“夏布要不要再添两匹?家里原留给砚台做聘礼的那两匹是玉白色的,我觉着,还是带点颜色的,如银红、丁香、豆绿这些鲜亮的好看,更适合新夫郎。那两匹玉白的,不如留给家里做衣裳穿。”
“二桥这主意好,夏布是该有颜色的好。”马宁芳想了想,又道,“就按二桥说的,挑适合新夫郎的鲜亮颜色买两匹,那两匹玉白的,留着家里用。”
林石桥又道:“娘,今年收的棉花不是都打算絮冬衣么?细棉布是不是也该再买些?里衬、被面,总用得着。”
“是要再买些。”马宁芳想着那些让何丽丽拆了的旧被套,点点头道,“只是你们去了别又尽挑那些贵价的颜色料子。就买本色的标布,结实耐用,做内衫、被里子都行。”
林石仓却道:“娘,本色布镇上就有,何必跑去府城买?
“镇上的土布,哪能跟府城的料子比。”马宁芳想起上回两兄弟带回来的那些料子,“这府城的布,幅面都是两尺宽的,裁衣裳可省布了,织得也密实,几乎看不见缝隙。而且那份量也实在,比镇上的沉上好几两呢!”
“那本色的多买几匹,做贴身穿的内衫或是被套都成。”林石仓接着道,“至于那些有颜色的细棉布也买些,做罩衫、被面也鲜亮些。前次买的红、紫、青那些都有了,做外衣裳是够了。这次就买些靛蓝、茶褐、百草霜、鼠尾青这类颜色沉稳、耐脏的,做裤子、做被套正合适。”
马宁芳被他说动了,笑道:“行,就依你。靛蓝、茶褐这些颜色又大方又经脏,多买些无妨。”
一家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将去府城要采买的物品大致商量定了。
暮色渐浓,堂屋里点上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堂屋,将一家子围坐商量家计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而温暖地融成了一团。
己亥(拿着计算器):这......不对啊?
里长:哪里不对?
己亥:林家的田赋啊!我怎么算下来是一两三钱四分三厘五毫二忽五丝呢?
里长:明朝规定,分厘数目俱各捲稍至厘为止,不用毫忽丝微。(捲稍:收尾)
己亥(点点头):哦~那什么又叫大造之年呢?
七叔公(摸着胡须):这大造之年啊!就是明代大规模清丈土地、编造赋役册籍的年份,一般十年一次。再此之前,若有田地产权变动,都是县衙以白册(白册:临时性的土地登记册)记录,等大造之年到来,再一并记录入鱼鳞册(鱼鳞册:全国性土地登记与产权图册)。
林念念(叹息着摇头):哎!作者真没文化。
己亥(脱下拖鞋):小屁孩儿,你说谁没文化?
林石仓(挽起袖子):你干嘛?
己亥(拖鞋穿回去):没......没干嘛啊!我脚丫子痒痒,我扣扣,扣扣!嘿嘿嘿......
(疯狂逃跑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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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