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从安市回来已经一周,江城初秋的风渐凉,沈氏集团大楼内依旧是连轴转的紧凑节奏。
靳梵坐在采访部的工位上,屏幕上铺满了下周大型联合专访的背景资料,指尖不停整理着各家媒体信息与受访嘉宾的履历。
她刻意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用工作堵住所有空隙。
私人机场那晚的混乱、喻辞眼底偏执的占有欲、分别时沈乙沉默的目光,全都被她压在心底,不敢细想,更不敢回头细品。
她和喻辞之间,依旧是无声的僵持。
他还在生气,气她生日绝口不提,气她与沈乙一同往返,气她当时那般决绝地推开。可即便再别扭、再冷淡,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沈氏楼下。
没有频繁的消息轰炸,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等她下班,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再沉默地开车送她回家。
全程话少得近乎疏离,却固执得从未缺席。
靳梵不是不懂他的不安与在意,只是那晚他失控的模样,让她下意识退缩,两人就这么维持着微妙又安静的平衡,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
下午的阳光斜斜洒进办公区,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
“靳梵,沈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靳梵指尖一顿,抬眼自然应声:“好,我马上过去。”
她拿起桌上整理好的大型专访初步方案与提问提纲,起身走向顶层总裁办公室。
同在沈氏,朝夕相处,再加上安市那几日的陪伴与交心,她和沈乙之间早已熟稔自然,没有半分拘谨与客套。
走廊安静明亮,脚步声轻缓有序。
靳梵熟门熟路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轻叩两下。
“进。”
门内传来沈乙低沉熟悉的声音,沉稳温和,不带一丝疏离。
她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沈乙坐在办公桌后,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眸看向她,眉眼间的凌厉不自觉柔和下来。
“来了,坐。”
靳梵在他对面坐下,将资料放在桌面,语气顺畅自然地开口:“是聊下周那场联合专访吧?整体流程、媒体对接安排,还有我拟的提问提纲,都整理好了。”
“嗯。”沈乙拿起资料,指尖缓缓翻动,目光专注地逐页细看。
下周的专访是全城级别的大型活动,数十家媒体共同到场,群访规模大、节奏快,对提问角度和现场反应要求都极高。沈氏作为主办方之一,所有细节都由他把关。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轻翻的细微声响。
靳梵安静坐着,没有丝毫局促,如同以往无数次对接重大项目一般,从容又放松。
沈乙看完,将资料放回桌面,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稳:
“整体安排很周全,流程、时间节点、媒体分区,你都考虑到了,没什么大问题。”
他先给出肯定,随后拿起笔,轻点在提问提纲上。
“但提问部分,还要再打磨。”
靳梵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向他:“你说,我记一下。”
“这次是群访,十几家媒体轮着问,每个人的提问时间很短,机会也少。”沈乙语气耐心,条理清晰,“你现在的问题偏稳妥、偏官方,很容易被淹没,也挖不到实质性内容。”
他笔尖圈住其中一条:“比如这里,问整体发展规划,太宽泛。对方公关预案里肯定有标准答案,说出来都是场面话,没有新闻价值。”
“可以改成,在目前行业竞争加剧的情况下,贵公司在核心业务上做过哪些不对外公开的调整,以及对未来两年的风险预判。”
沈乙抬眸看她,眼神笃定,“问题更具体、更落地,在群访里才容易出彩,也能让对方愿意多说几句。”
靳梵听得连连点头,立刻提笔标注,眼底豁然开朗:
“我懂了,我之前只想着不出错,没考虑到群访的节奏,确实太保守了。你这么一改,整个提问的质感都不一样了。”
沈乙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继续说道:
“还有人物部分,不要只问成就。”
“你可以加一个,关于压力与抉择的问题。比如,有没有某个时刻压力大到想停下,最后又是怎么调整过来的。”
他懂她的写作风格,语气自然默契:
“你写稿向来细腻,这种问题更容易出内容,也能让人物形象更立体,在一堆稿子里面脱颖而出。”
“我明白了。”靳梵飞快记下,思路彻底打开,“这样一改,不管是现场提问还是后续成稿,优势都很明显。”
“不用太紧张。”沈乙将资料推回她面前,语气沉稳安心,“这次专访在下星期,时间很充裕,你慢慢改,不用赶进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天我会全程在场。群访场面乱、媒体多,有我在,你不用顾虑节奏,也不用担心被抢话。需要控场或者衔接,我会帮你稳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足了她底气。
靳梵心头一暖,抬头看向他,语气真诚又自然:
“有你在,我确实安心很多。不然面对那么多媒体,我还真有点担心现场把控不住。”
沈乙微微颔首,语气平缓叮嘱:
“改完之后发我,我再帮你过一遍。这段时间也别熬得太晚,工作是做不完的,注意休息。”
“知道了。”靳梵收起资料,起身,“那我先回去修改,有不确定的地方,我再来问你。”
“好。”沈乙看着她,目光温和,“不着急,慢慢来。”
靳梵轻轻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每次和沈乙沟通,她都能瞬间理清思路,那些纠结与顾虑,也会被他沉稳的语气一点点抚平。
她带上门,沿着走廊缓步回到采访部办公区。
刚一坐下,身旁关系最好的同事立刻凑了过来,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期待。
“梵梵,我刚听组长说,下周那场大型联合采访,咱们部门派的人是你对吧?”
靳梵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面,抬头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嗯,是我。”
同事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一样,语气满是羡慕:“哇塞,那也太厉害了吧!那么大场面的采访,能代表沈氏出席,也太有排面了!”
激动了几秒,同事又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往下一落,落在了靳梵脖颈间的珍珠项链上,语气立刻多了几分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大型群访真的特别挤,人多手杂,有时候秩序都不太好。”
她轻轻指了指靳梵的脖子,“你这条项链这么精致,到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千万别磕到碰到了。”
靳梵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颈间的珍珠项链。
圆润的珍珠贴着肌肤,微凉细腻,是喻辞送她的那一条。
她心里微微不以为然,只觉得同事太过小心。
能出什么事?难不成还会被人偷?还是会不小心掉了?总不至于好好戴在脖子上,还能凭空碎掉吧。
这些想法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同事见她应下,也没再多说,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洗干净的新鲜水果,轻轻放在她桌角。
“刚洗的草莓和提子,你尝尝,补充点能量。”
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不再打扰她工作。
靳梵看着桌角的水果盒,又低头瞥了一眼颈间的项链,没再多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
她按照沈乙的建议逐条修改提纲,思路顺畅,下笔稳定,原本中规中矩的问题,一点点变得精准、有棱角、有温度。
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夕阳慢慢下沉,将玻璃窗染成温柔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轻一震。
靳梵拿起一看,是喻辞的消息。
简短,冷淡,却带着他一贯的执拗:
“我在楼下。”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依旧带着没消的气。
可他还是来了,一如既往,从未缺席。
靳梵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只是保存好文件,慢慢收拾桌面。
她知道,楼下那辆熟悉的车里,坐着那个还在和她赌气,却依旧不肯放手的人。
而顶层办公室内,沈乙站在落地窗前,目光静静落在楼下那辆安静等候的黑色轿车上。
城市灯火开始零星亮起,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靳梵收拾好东西,拎起包缓步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映出她安静的侧脸,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珍珠项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总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
赌气、沉默、回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不想再和喻辞耗下去了。
走出沈氏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老位置。车窗半降,能看见喻辞线条紧绷的侧脸,依旧是那副冷淡又倔强的模样。
靳梵脚步放轻,慢慢走了过去。
她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一如既往,中央扶手箱上放着一盒新鲜草莓、一瓶温好的牛奶,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都是她爱吃的。哪怕在生气,他也从没有亏待过她半分。
靳梵心头一软,轻轻笑了笑,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伸手拿起一颗饱满红润的草莓,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侧过身,轻轻递到喻辞唇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声音放得轻而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还在生我的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在车上推开你,我只是做噩梦了,被吓到了。不跟你说我过生日,是因为我知道你太忙了,不想打扰你。”
这番解释,她自己都记不清说过多少遍了。
喻辞唇瓣动了动,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草莓上,喉结轻滚,声音低沉又僵硬:“我没生气。”
靳梵看着他这副死撑嘴硬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微微凑近了些,眼底带着浅浅的委屈:“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冷着脸,不理我,也不跟我说话……你对我没有意思了吗?”
喻辞猛地一怔,侧过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语气却依旧绷着:“……没事。”
还在嘴硬。
靳梵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不再逼他,顺着台阶下,语气软乎乎地妥协:“好吧好吧,那你就早点原谅我吧,别跟我置气了,赶紧开车,我想回家了。”
喻辞唇瓣又动了动,半晌,没再说出那句别扭的话。
他沉默地接过她手里的草莓,放在一旁,伸手按下引擎按钮。
低沉的引擎声轻轻响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融入傍晚的车流。
车厢里依旧安静,却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松动,悄悄漫开在两人之间。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江城的暮色里,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暖黄的光映得车厢忽明忽暗。
靳梵侧头看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从下周的采访说到楼下新开的小店,再说到白天同事塞给她的水果,可无论她说什么,喻辞都只是淡淡应一声“嗯”“知道了”,寥寥几个字,几乎全是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这人闹起别扭来,简直像个不肯松口的小孩,明明心里早就软了,嘴上却硬得厉害。
不多时,车子缓缓停在她公寓楼下。
靳梵伸手拉开车门,微凉的晚风立刻涌了进来,她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喻辞,声音放得极软、极轻:“那我上去啦,拜拜。”
可喻辞只是目视前方,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靳梵唇瓣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迈步下车,轻轻合上了车门。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步步走向单元楼,喻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他不是还在生气,也不是真的想冷落她。
只是一想到她生日那天的隐瞒,想到她和沈乙一同往返安市,更想到那天在车上,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防备与推开的决绝,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慌,酸得发涩。
他怕一开口,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会失控,会说出什么让她更反感的话,逼得她再次后退。只能暂时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假装冷漠。
直到靳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喻辞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一丝。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维持着驾车的姿势,指尖熟练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藏在角落的监控界面。
画面里,客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显然,她还没到家,正等在电梯里。
喻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画面,眉眼间的冷硬渐渐沉淀成偏执的温柔。
要不是爱到了骨子里,谁会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把一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他也怕,怕哪一天监控被发现,怕靳梵知道真相后会彻底崩溃,怕她用更决绝的眼神看着自己,像那天在车里一样,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可他更怕的是,一旦松开手,她就会像风一样飘走,再也不会回头。
尤其是想到沈乙。
只要一听见这个名字,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沈乙是什么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手握庞大的商业版图,沉稳、从容,连看向靳梵的眼神里都带着他永远学不来的温和与笃定。而他呢?不过是个小律所的律师,拼尽全力才在江城站稳脚跟,连给沈氏提鞋都不配,又哪有资格、哪有本事去和那样的人争?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漫开一层涩意。
唯一能让他挺直腰板的,大概就只有一件事——靳梵是他喻辞的女朋友,是他名正言顺的恋人。
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监控画面里的玄关灯突然亮了起来。
靳梵踢掉高跟鞋,把包随手扔在鞋柜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念头都没有。
喻辞盯着屏幕里她疲惫的侧脸,紧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隐秘的弧度,眼底的涩意与不甘,尽数被偏执的占有欲覆盖。
她到家了,还在他的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她撑着沙发坐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开电脑,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划动手机,看着她对着屏幕发呆,直到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到沙发上对着电脑出神,才缓缓收回目光,按下引擎。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公寓楼下,融入江城沉沉的夜色里。
他不急。
反正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
反正她是他的,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