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终于审核通过,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靳梵长长松了口气,把整个人陷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层层铺展开,夏天的风轻轻擦过玻璃,带着一点闷热的潮气。她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桌上的美式咖啡早就凉透,杯底凝着一圈浅淡的水渍,像她此刻松垮下来的情绪。
手机在这时轻轻震动,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靳梵吸了口气,接起时声音已经放软:“妈。”
“还没睡呀?”江秦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点不容忽略的执着,“我看你社交软件一直在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不是又在熬夜赶稿?”
“刚把稿子弄完。”靳梵轻轻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她太了解妈妈接下来的话,可她不忍心打断,也不想像别的同龄人那样顶嘴。
“梵梵,不是妈啰嗦。”江秦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女孩子在外头拼,妈不是不支持你,可你总得顾顾自己。”
“我知道你工作厉害,可工作不能陪你一辈子啊。”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扎在采访、写稿里,作息不规律,饭也不好好吃,上次回家脸色差成那样,我夜里都睡不着。你就不能稍微停一停,给自己留点时间吗?”
靳梵抱着手机,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强势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妈不是催你马上结婚,”江秦薇的声音软了下来,“就是希望你身边有个人,下雨有人接你,生病有人照顾你,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长得这么好,性格也软,明明该被人好好疼的。”
一句“长得这么好”,轻轻戳中了靳梵心底最莫名其妙、最哭笑不得的一处。
她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
这几年工作再忙,她也认真投入过两段感情,只是都无疾而终。上一任分手就在不久前,对方提分开时的理由,说得坦荡又伤人——他说,跟你在一起久了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好看,我想要更亮眼的。
靳梵当时没吵没闹,平静点头说了好,转身走出门才觉得荒谬又难过。
她从小就是被身边人夸着漂亮长大的,眉眼清柔,皮肤白,气质干净,是那种安静站在那里就很惹眼的美女,连报社前辈第一次见她都私下说,长这么好看还肯做苦兮兮的调查记者,太难得。
可偏偏,她被人以“长得不好看”甩了。
“妈知道你漂亮,也知道你优秀。”江秦薇还在电话那头轻声说着,“可你太不会为自己着想了,谈恋爱也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什么都自己扛,男孩子会觉得你不需要他的。”
靳梵鼻尖轻轻一酸,终于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
“我知道……”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谈恋爱好累啊。”
要迁就,要解释,要腾出时间,要小心翼翼照顾对方的情绪,可最后还是被轻飘飘一句“不好看”否定所有。她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不被喜欢的时候,连存在都成了多余。
“傻孩子。”江秦薇听得心疼,语气也柔了,“不是你不好,是没遇到懂你的人。你别灰心,也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好不好?”
“我知道了妈。”靳梵吸了吸气,把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平静,“我会注意的,你别担心。”
又聊了几句叮嘱的话,电话才终于挂断。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靳梵把脸埋在膝盖里,安安静静发了会儿呆。窗外的灯光落在她发顶,柔和得不像话。她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清冷又温柔的漂亮,不具攻击性,却越看越耐看,只是这份漂亮,没能留住上一段感情。
她轻轻叹了一声,自嘲似的在心里嘀咕。
原来长得好看,也是会被甩的。
还是以这么离谱的理由。
几秒后,她揉了揉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发布会资料。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不会等她调整情绪。她翻开扉页,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沈乙。
明天一场重要的科技公司融资发布会,她是负责现场深度提问的记者。
她没有多想,只是安安静静开始做功课,查资料,梳理可能问到的问题。她提问犀利,是基于事实与专业,不是性格强势;她态度坚定,是出于职业底线,不是咄咄逼人。她只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仅此而已。
夜色渐深,她合上电脑时,已经接近凌晨。
第二天的发布会现场,灯火明亮,人群衣香鬓影。
靳梵站在媒体席里,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配黑丝绒长裙,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格外惹眼。她化了清透的淡妆,底妆干净,眼尾轻轻扫了一点浅棕眼影,唇上是豆沙色的口红,衬得气色柔和又精神。长发低低扎起,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脖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淡色的画,清亮眼,又不具攻击性。
身边的记者们低声交谈,话题全围绕着沈乙与融资数据,所有人都准备着稳妥、体面、不得罪人的问题。靳梵只是安静坐着,握着录音笔,眼神平静地看着舞台方向。
直到沈乙出场。
男人二十九岁,身形挺拔,西装利落,气质冷而不厉。他一上台,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全场,却在触及靳梵的那一刻,极轻地顿了一瞬。
那不是陌生的打量,而是久别重逢后,强行压下暗涌的沉静。
他发言简短克制,没有多余情绪,条理清晰得近乎冷漠,可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回媒体席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提问环节开始,一片温和有序的你来我往。
靳梵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流程快要结束,她才轻轻举起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还是把话筒递给她。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台上,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厉,不尖锐不强势,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沈总,您好,我是记者靳梵。想请问一下,关于外界对贵公司部分业务数据透明度的质疑,以及相关合规性的讨论,您是否愿意做一个正面回应?”
现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主办方脸色微变,同行悄悄拉她,眼神示意她别问。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总裁会不悦,会回避,会让公关出面。
可沈乙没有。
他抬眼,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很深,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敛,像是在看一个阔别已久、终于再次出现的人,落在她清柔干净的脸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片刻。
他没有生气,没有施压,只是平静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回应了她所有问题。不敷衍,不搪塞,也不刻意缓和。
发布会结束后,靳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助理拦住,说沈总想请她去休息室聊几句。
她有点意外,微微睁大了眼,模样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茫然的软,一点都不像刚问出尖锐问题的记者。
“好。”她轻轻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强势对峙的姿态。
休息室门关上,空间不大,光线柔和。
沈乙站在窗边,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的问题,很大胆。”
靳梵微微垂了垂眼,语气温和,没有半点锋芒:“我不是故意为难,只是这些问题公众有知情权,我需要一个准确的回应。”
“全场那么多媒体,只有你问了。”沈乙看着她,眼神很淡,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你不怕稿子发不出去?”
“怕。”她诚实点头,抬眼时目光清澈柔软,“但我还是得问。这是我该做的事。”
沈乙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眼前这个女孩子,长得极好看,气质清柔,眼神干净得不像常年跑深度调查的记者,说话软软的,甚至带一点不谙世事的钝感,可偏偏,她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话。
而这双眼睛、这份神态,他在心底,已经见过无数次。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点:“你跟我见过的所有记者,都不一样。”
靳梵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模样柔软又无辜。
“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她小声说。
沈乙看着她,没再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柔和得像一层薄光。
他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陌生的心动,而是失而复得的笃定,是阔别已久后,终于再次抓住的确定。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的人,或谄媚,或试探,或锋芒毕露,却很少见到像靳梵这样的——温和、钝感,却在职业底线前,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记了这么多年的人。
沈乙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你可以走了。”
靳梵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语气依旧软和:“谢谢沈总。”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余的停留,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室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栀子香。
助理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欠身:“靳记者,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了,谢谢。”靳梵笑着摇了摇头,抱着笔记本和录音笔,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她的背影纤细而安静,没有丝毫被刚才的对话影响的慌乱。
休息室里,沈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靳梵的背景和过往报道,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给我。”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扔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靳梵。
这个名字,连同她刚才提问时的坚定,以及那句“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清晰而滚烫的印记。
他不是第一次注意她。
这一次重逢,他不会再让她无声无息地走出自己的世界。
与此同时,靳梵走出会展中心,夏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潮热。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要点。
她没有去想沈乙那过于深沉的眼神,也没有去琢磨他那句“你跟我见过的所有记者都不一样”,只是专注于眼前的稿件。对她来说,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采访,一次尽职的提问,仅此而已。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靳梵付了车钱,抱着笔记本和录音笔,慢慢走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冲淡了几分疲惫。
打开家门,她先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弯腰脱下那双细跟高跟鞋。鞋跟刚离开脚面,一阵酸麻感就顺着脚踝蔓延上来,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她的脚偏小,市面上很难买到完全合脚的高跟鞋,今天这双还是临时从同事那里借的,磨得脚踝处微微发红。
她赤着脚走到客厅,重重陷进沙发里,伸手轻轻揉着发酸的脚踝。指尖触到那片泛红的皮肤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啊,妈妈说的对,真的要找人照顾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轻轻按了下去。她才二十八岁,还能自己扛,还能自己走,没必要急着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
手机就在这时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她点开,是一条语音,江秦薇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梵梵,我跟你孟阿姨约好了,这周六下午,你跟那个小伙子见一面,就在你家附近的那家咖啡馆,人很稳重,工作也踏实,你可不许再找借口推脱了啊。”
靳梵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愣。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相亲。
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又陌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需要靠相亲来认识人的地步。可看着妈妈发来的语音,她又实在不忍心再拒绝。
算了,见就见吧,就当是完成任务,让妈妈安心。
她轻轻揉了揉脚踝,起身走向浴室。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带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等她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她裹着浴巾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重新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稿。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只有她桌前的台灯,依旧亮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