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温柔地洒进储藏室狭小的窗口，在角落的一隅照亮一小片光景。
穿着纯白碎花裙的少女推开门，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年。
他正坐在阴影里，借着一点暮色看书，睫毛眨动，像是一只安静的蝴蝶。
陈屿闻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又迅速强装出镇定。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不能来。”
阮月白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进来，从他身旁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
“《月亮与六便士》。”她念出书名，“你喜欢毛姆？”
“因为他笔下的人，”林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都有勇气抛弃一切，去追自己的月亮。”
很单纯的愿望，甚至有点不符合年龄的愚蠢。
阮月白的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那你呢？”她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要月亮，还是要六便士？”
林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她，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
“月亮和六便士，一定是不可兼得的吗？”
“卡！”
徐铭点点头，算是过了这场戏。
休息间隙，乔舒然凑到温清水耳边，压低声音，“徐铭这个难搞的性格，也就你能受得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导演，总要哄着点。”温清水笑着解释，“身为剧组员工，不许攻击导演。”
乔舒然委屈地撅了下嘴，算是同意了。
助理把订好的咖啡递给大刘那伙人，他们点了头算是道谢。
温清水偶尔会觉得累。
但她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
徐铭是导演，为了确保拍摄正常进行，她适当的让步不算什么。
现在她有话语权，拿着自己的剧本，已经很知足了。
刚过四点半，当天的戏份竟已全部完成。
徐铭起身，扫视了一圈片场，宣布：“今天大家辛苦了，早点收工休息。”
棚里立刻响起收拾器材的嘈杂声音，动作迅速。
温清水低头整理着今天的拍摄日志。
乔舒然在旁边收拾着杂物，“妍姐来电话了，说想一起吃饭，我订北街那家韩餐？”
“嗯，”温清水合上了剧本，“用我的会员卡。”
她拿起手机，打算先预定好位置，韩聿的信息弹进来。
【清水宝宝，还记得你的男朋友吗？（小猫哭泣）】
【你在哪拍摄来着，我过去接你】
进组七天了，除了日常的早晚安，她确实很久没和韩聿聊天了。
【喝着你买的普洱厚乳，心里却凉凉的】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温清水轻笑，回复：【是我的错，晚上回去陪你】
【晚上又要和朋友一起吃饭】
【嗯，小乔和蔡妍】
【那我只能洗干净在家等你了（小狗眨眼）】
【乖】
温清水收了手机，抬头时瞥见摄影棚入口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是唐棠。
她还穿着戏里的校服裙，背靠着墙，站在那片未被灯光照亮的昏暗里，一动不动。
温清水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发现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背起包，朝棚口走去。
“怎么没下班？”她停在唐棠面前，“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唐棠惊讶的抬起头，有些怯懦的开口，“在等人。”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确实不好打车。
“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温清水温声鼓励。
“清水，你好了没呀？我打到车了，司机说这边不好停太久——”
乔舒然清脆的声音从棚外由远及近传来。
她小跑着进来，看到唐棠的瞬间愣了一下，接着笑着打招呼，“唐棠也在啊，我们要去北街那家超火的店吃烤牛肠，一起吗？”
“谢谢。”唐棠道了谢，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肉眼可见的紧张和异常。
温清水对他人的反应向来敏感，也是她作为编剧的优点。
“如果是在剧组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我。”
她能把控的剧组，保护好每个演员的权益，是基本。
“对啊，虽然徐铭是导演，但资金和剧本都握在我们温编手里呢。”乔舒然在一旁附和。
唐棠的眼圈直接红了，“导演说，他今晚想单独教我演戏。”
温清水皱了下眉。
虽然平时能感觉到徐铭在女演员身上刻意的眼神停留，她只当作是在研究角色。
乔舒然恍然大悟，“我之前听别的组助理提起过，徐导确实有潜规则的传闻。”
其实这种新闻在娱乐圈早就见怪不怪。
温清水刚进圈时总是义愤填膺地鄙视着这些规则，可时间久了，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这个圈的人太多，想要出头就要学会走捷径，或者说等价交换。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嗤之以鼻，只想走好自己的路。
她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唐棠，将声音放得轻缓，“是约在今晚吗，地点还是在剧组影棚？”
唐棠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他让我在这里等着，晚上会来接我。”她吸了吸鼻子，“他说如果我听话，以后的短剧项目，都可以让我演女二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温清水不会管。
但唐棠才十九岁，大学还没毕业。
社会经验丰富的老男人，在用自己的阅历诱骗一个小女生。
“所以你愿意吗，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温清水没有说太多，只是让她自己去想。
摄影棚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远处其他棚收工的零星声响。
“不想。”唐棠终于开口了，“我想靠我的演技来获得大家的喜欢，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语气却格外笃定。
“小乔，你先去餐厅，蔡妍还等着。”温清水交代道。
“好，我在那边等你。”她拍了拍温清水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小心”的眼神，转身离开。
温清水把自己的手机开了录像，在杂物堆里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放好。
“拿出你的手机，握在手里，别露出破绽。”
她安排好一切，快步走向背景板后。
引擎声由远及近。
SUV棚外刹停，摄影师大刘棚内张望，抬手示意唐棠过去。
唐棠没有动。
大刘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等久了吧？徐导那边等着呢。”
“刘哥，收工了还不让人休息？”
蓦然响起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内格外清晰。
大刘的手僵在半空，很快堆起笑容，“温编还没走啊。唐棠下午找徐导请教，说想精进一下演技。徐导今晚正好有空，想着给她讲讲戏。”
他朝唐棠使了个眼色，“是吧，唐棠？”
唐棠没说话，却很认真地摇着头。
“既然小姑娘不愿意，就别强求了吧。”温清水挡在两人之间，眼神审视。
大刘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唐棠看着安安静静的，居然敢找温清水。
“温编，这是徐导和唐棠之间的事，您就别太操心了。”
“既然是剧组里的事，我自然有权过问。”
她的目光迎上大刘闪烁的眼神。
“你们私下有什么交情，我不会管。但是，”她眼神示意角落里的摄像头，“再有这种‘意味不明’的活动，我认识几个记者，他们应该会对这种‘导演深夜单独指导女演员’的业内佳话感兴趣。”
大刘的脸色彻底变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停在棚外的SUV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徐铭就坐在里面，侧着脸。
他目光越过车窗，直直地落在温清水脸上。
“温编，”他开口，声音透过夜色传来，“进这个圈子也有五年了吧？怎么做事，还跟刚出道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似的。”
温清水没有移开视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徐导的个性独特，我一直很欣赏。”
“温编谬赞，”徐铭慢条斯理，“这个圈子里，年轻人想往上走，总得有人愿意‘带一带’，给指条路。”
温清水没有接他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轻轻揽住唐棠发抖的肩膀。
徐铭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他自上而下地扫视着温清水。
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充满讥讽：“怪不得从长剧‘降级’来拍短剧。原来是不懂规矩。”
“来短剧遇见徐导，也是我的幸运。”温清水笑着回应。
徐铭被这话呛到，侧过脸升上了车窗。
SUV猛地倒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响，急转驶离，尾灯红光消失在拐角。
唐棠扯了下温清水的衣角，“温编，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以为温清水至少会告诫她“以后安生点”。
但温清水没有。
“要不要一起去吃烤牛肠？”她提议，“小乔应该已经点好菜了。”
唐棠微微怔愣，接过温清水递过来的纸巾，“谢谢，好。”
吃烤肉的氛围很好，乔舒然安慰着唐棠，说徐铭那样的人迟早翻车。
蔡妍笑着说先等等，我的剧组才是要翻车的那一个。
她新进的剧组，女一号是个公主病，要求特别多，加上资金链不稳定，大家都觉得导演会跑路。
乔舒然安慰她，真没地方去了就来她们剧组。
微凉的晚风吹乱头发，温清水靠在座位里，看着流动的夜景。
“为什么娱乐圈会存在潜规则呢？”她喃喃开口。
韩聿侧过脸看她，“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帮你出气。”
温清水轻笑，“不是我。剧组里一个小姑娘被导演威胁。”
韩聿舒展了眉眼，“人都是这样的，到了一定的地位，就喜欢压制别人。无论是金钱，**，或者更冒险的东西，他们会有一种傲慢感，觉得自己尝试了正常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温清水明白这个道理，璀璨的灯光在她瞳孔留下细碎的影。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韩聿，“但我希望我的剧组里，大家都能认真地拍戏。”
韩聿点头，和她微凉的手握在一起。
“当然了，我相信你。”
清晨六点半，温清水准时到达影棚。
几个早到的场务正在搬器材，看见她，打了声招呼，“温编早。”
“早。”她点头，走进棚里。
灯光组在调试设备，美术组在做最后的布景检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七点，徐铭没来。
七点零五，还是没来。
七点十分，大刘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色不太好，一进棚就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
大家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大刘清了清嗓子，“徐导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了。大家先准备着，能拍的戏先拍着。”
美术小雅接着问道，“徐导怎么了？严重吗？”
“在医院躺着呢，医生建议最好住两天。”大刘瞟了温清水一眼，“徐导说不想耽误进度，但实在是没办法。希望温编能理解。”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大部分人都是混在剧组里的老油条，明白这套话术的意思，都开始议论纷纷。
乔舒然紧挨着温清水，小声叹气。
“没想到，先翻车的居然是我们剧组。早知道昨天不调侃蔡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