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晏氏大楼时，天已经暗透了。
温清水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整栋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霓虹，像一条竖立起来的星河。
最高几层的灯光尤其亮，她知道那里是哪里。
她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脸颊发凉，才转身走向路边。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医院的地址。
温清水把带来的仿真杏花插进花瓶，粉白的花瓣在床头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先探了探桑晚的手温。
“今天遇到件有点意思的事。”她笑着开口，“晏氏你知道吧，他们的董事长，晏挽云，今天见了我。”
她用棉签蘸了水，润湿桑晚有些干的嘴唇。
“她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定一个短剧的剧本方向。直接对接投资方的那种，不用再经过导演和制片一层层改。”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桑晚躺在病床上，孤寂地沉默。
“温温，我一定会成为当红的流量小花，等到那时我就聘请你做我的金牌编剧，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都会演出来。”
燥热的夏天夜晚，桑晚喝多了酒，抱着温清水的胳膊说着豪言壮语。
“那如果我写了一个不太完美的角色怎么办？”温清水任由她撒娇。
桑晚从她怀里抬头，“那我也演，你写的角色，就算不完美，也有她独特的魅力。”
“那我们说好了。”
“拉钩，骗人是小狗。”
一滴冰凉落在腕骨，温清水轻轻握住她的手，“等我站稳，一定查清那场车祸。”
从医院出来，温清水看到了路边的宾利。
车主人靠在前翼，穿着件裁剪简单的大衣，看到她时歪了下头。
路过的女生偶尔侧目，毕竟豪车加帅哥的搭配，确实引人注目。
温清水眨了下眼睛，想要消解泪水的酸涩。
韩聿已经走近了，微微弯身看她的表情，“会好起来的。”
温清水没开口，但他知道她哭过。
“那去吃你喜欢的那家粤菜？我听说上了新品。”韩聿推着她的肩往前走，“身体是革命本钱，总要吃一点。”
“那我要喝柠檬果冻奶。”温清水闷闷的出声。
韩聿替她拉开了车门，“好，都听大小姐的。”
车里的薄荷香氛涌进鼻腔，代替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温清水看向韩聿，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窗外昏黄的光晕模糊了他清晰的侧脸线条。
他今天做了发型，露出干净的额头，偶尔有一两缕落下来，搭在眉尾，他也没管。
察觉到她的视线，韩聿侧过脸，“怎么了，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一个好消息。”温清水笑着，杏眼弯弯。
路口红灯，韩聿伸过右手，掐了下她的脸，“你放假了，有时间陪我？”
“差不多，等明天拍完，我大概要休息一周。”温清水回忆了一下，没管他作乱的手。
“这么好？”韩聿眉眼舒展。
绿灯，温清水扬着下巴，示意韩聿继续开车。
“我拿到了晏氏集团的短剧竞标，成功的话资金直接给到我的那种。”她简单解释。
韩聿扬眉，“这么厉害啊，我的小编辑。”
“还没定下来呢，不过我会努力的。”她谦虚地回答。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落地窗外的夜色璀璨，冷白的光落在女人纤瘦的背脊，温清水伸手去拿睡衣。
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后颈。
“再抱一会儿。”韩聿不满的哼声。
温清水没挣扎，回头吻了下他唇角，“还早着，我看看剧本。”
韩聿又缠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放开手。
她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
灯光落在纸页上，她一行行看下去。
晏海集团的短剧孵化基金，单部预算在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分解成更具体的部分，以她跟过五个剧组的经验，知道钱该怎么花。
如果是古装，服化道和场景是大头，演员片酬最多能挤出三十万，意味着只能找新人，或者有些粉丝基础但报价不高的网红。
现代剧就好些，场景和服装能省下一大块，演员的预算可以宽松到四十万上下，也许能请到一两个有过小爆作品，并且观众脸熟的演员。
她目光扫过“资源支持”那几行：星光传媒全渠道发行、影视基地内景棚免租十五天、基础音乐库授权、合作后期公司优惠价。
条件不算优厚，但足够启动。
她翻到备选的那几页，《转正后，我嫁总裁一胎三宝》《我在修仙界搞基建》《天降福宝，锦鲤小妹全家宠》，前三本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节奏快，冲突密，情绪直给，对演员的要求不高，哭的时候能掉眼泪，笑的时候别太僵就行。市面上这类片子已经很多了，观众爱看，但也容易腻。
《譬若檐下听雨声》《春山不见我》，这两本名字文艺些，讲的多是暗恋酸涩，还有破镜重圆。
这类故事需要演员细腻的演技，镜头也得跟着情绪走，画面要好看，氛围要到位。
拍好了能出质感，拍不好就是又慢又闷，观众划走比翻书还快。
温清水向后靠在椅背上。
选前三本，安全，但难出头。
选后两本，冒险，可能血本无归。
她起身走到窗边，手撑在窗台上。
夜色浓稠，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面对选择，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直接导致成败。
可从她开口为自己争取那一刻，就不可能轻易退缩。
回到电脑前，她戴上耳机。
随机播放的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旋律舒缓。
她本想去搜《春山不见我》的原文看看，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时，却误点了一个收藏夹最底部的链接。
页面跳转。
加载出来的，是作者后台的登录界面。
用户名自动填充着三个字。
清水纹。
她愣了一下。
这个账号，她已经大半年没登过了。
上一次更新还是去年秋天，再往前，就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大学时她写过十几本书，最风光的时候，两本同时挂在金榜上。
后来进了剧组，她曾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本现代言情推荐给制片人，对方当时笑着说“设定挺有意思”。
几个月后，她在剧组看到了那本小说被魔改成的剧本。
男主从白手起家的建筑师变成了霸总，女主从清醒独立的记者变成了只会哭哭啼啼的傻白甜。
核心的“成年人互相博弈又互相救赎”，被替换成了烂俗的误会和强吻。
她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她再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自己写小说的事。
她开始研究市场，写那些来钱快并且易过稿的套路本子，把自己曾经相信的“人物的血肉”和“情感的重量”，一点点剥离，换上工业糖精和速成冲突。
耳机里的钢琴曲到了尾声。
网页右上角的消息中心，有个小小的红色数字——99 。
她点开。
大部分是读者的催更和留言，时间从几个月前跨到最近。
“大大什么时候回来呀？”
“重温了第三遍《野火焚心》，求求了，给孩子一个番外吧！”
“清水纹是我见过最会写‘坏女人’的作者，又爱又恨，上头！”
“新来的读者，一口气补完了《逆轨》，求问作者还写文吗？”
温清水的指尖停在触摸板上。
她的视线向下，落在其中一条评论上：
“大大是不是退圈了？《春日负暄》里周窈把陈屿送走那段我哭死了，那种‘我爱你但我不想你留下’的绝望，再没在别处看到过了。”
《春日负暄》。
她都快忘了这本书。
那是她大四写的最后一本长篇。
数据很好，上过金榜。
故事说的是表面完美的富家女周窈，家庭腐烂，内心崩坏，刻意引诱了父亲想用来扶持私生女的穷小子陈屿，相爱后又亲手将他推开送走。
多年后，陈屿功成名就归来，两人在废墟般的过往里试图重建信任。
“坏女孩”和“乖狗狗”。
破镜重圆，地位对调。
温清水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
最近的短视频软件里，很流行这种设定的切片。
也有几部类似的短剧，有些水花，但最后还是石沉大海，很快被其他类型的短剧更新迭代。
她看过不少短剧，头部的演员就那几个，交叉着搭配。
流水化的剧情，略微显得无力的演技，拼凑成一部靠着演员流量吸引观众的作品。
市场就是这样，大家需要快捷的剧情来带来或甜或虐的爽感。
她当然可以顺应形势，选择自带流量最高的那一个。
但真的能达到晏董的预期吗，作为奠定基调的剧本创作者，她不会打那张安全牌。
她的目光在晏氏提供的文件夹和《春日负暄》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短剧市场缺的不是套路，是新鲜的人设，是极致的情感张力，是让观众明明知道“好虐”却忍不住追下去的“上头感”。
如果能把《春日负暄》的核心，那种“疯批美人引诱又抛弃，忠犬归来强势追妻”的极致关系提炼出来，用短剧的节奏和镜头语言呈现。
那一定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她关掉后台，打开一个新文档。
项目提案（初拟）
核心源：小说《春日负暄》（作者：清水纹）
主线：完美假面下的崩坏千金 x 被抛弃后涅槃归来的野心家
一句话：一场始于算计，终于沉沦的极限情感博弈。
她敲下最后几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剧组照常开工。
剧本杀青的那天，王海平把她叫了过去。
“温编，”他语气比平时热络不少，还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昨天听说你上了晏董的车？”
温清水接过茶杯，等他开口说话。
“晏海最近是不是在搞短剧投资？”王海平压低声音，“要是你有机会参与，可别忘了咱们合作的情份。以后有项目，导演、团队，我这儿都能给你搭把手。”
温清水抬起眼，看着他脸上那抹熟络的笑。
“谢谢王导，”她回应得体面，“有消息一定先考虑您。”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
就算剧本和方案都过了，组建团队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个项目真的交到她手里，她到底能运营到什么程度，还未可知。
下午收工后，她没直接回家，去超市买了些菜和水果。
结账时路过杂志区，架子上堆着最新一期的影视行业周刊，封面标题是《短剧红海：如何杀出重围？》。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
里面分析了最近几个月小爆的几部短剧，点赞数据、用户画像、营销策略，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
做编剧的这五年，她的职业生涯如履薄冰，她能杀出红海，走到对岸吗。
她被自己滑稽的想法笑到，抬手拿下了那本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