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十月没有秋天。
窗外那棵棕榈树的影子映在地上，被风吹着轻轻摇晃。
温清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分镜本。
小组讨论正进行到白热化。
“所以我的想法是，”艾拉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用一百八十度轴线原则制造空间错位，但不在剪辑时修复。让观众始终带着‘哪里不对’的直觉往下看。”
朴敏俊推了推眼镜，“技术上可行，但情绪线会断。”
“那就不断情绪线，只断空间逻辑。”艾拉耸肩，卷发随着动作晃了晃，“梦本来就不讲道理。”
卢卡斯终于不转笔了。
他歪着头看白板，冒出一句，“所以这是一场十五分钟的集体梦游？”
艾拉没理他，转向温清水，“温，你怎么想？”
温清水把分镜本往前推了几页，展示给她看。
她画的是另一套方案，不是空间错位，而是焦距的渐进式失控。
“梦的逻辑不是错位，”她解释道，“是失去选择权。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只能一直往里走。”
艾拉盯着她的分镜本，听她流畅的英文陈述，偶尔点点头。
“这个好。”她忽然说，“更容易让观众代入，或者说感同身受。”
朴敏俊凑过来，“焦距收窄的过程本身就是隐喻。清水，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温清水把分镜本翻回第一页。
“拍短剧的时候，”她说，“一集只有三分钟，没时间铺垫。只能用镜头说话。”
《视觉叙事与空间修辞》的教授姓霍顿，六十二岁，头发花白。
他的课是电影学院的传奇，二十年前拍过一部独立长片，入围过戛纳一种关注单元，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每年秋天准时出现在这间阶梯教室，用同样的PPT，讲同样的镜头分析，对每一届学生说同样的话：
“你们以为自己会拍电影。你们什么都不会。”
温清水第一次被他点名时，答了足足三分钟。
她讲景深构图，讲轴线原则，讲默片时代如何通过门窗框架制造囚徒意象。
霍顿听完，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从哪儿背的？”
那天下课，坐在旁边的男生小声告诉她，“他对亚洲学生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温清水点头，没再说什么。
来洛城的这两个月，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饮食习惯，除了必要的在学校里上课的时间，她更多时候会找一个地陪，然后逛一整天。
耳朵恢复了正常的听力，USC的学业任务繁重，但人际交往不用花太多心思。
很多老师会欣赏地夸她有天赋，适合走导演这条路，但霍顿除外。
今天轮到她做阶段作业汇报。
霍顿靠在讲台边，手里的钢笔一下下点着桌面。
“所以你打算在洛城找一个中式建筑，拍全景，拍细节，既要恢宏气势，也要具象到每一个角落。这门作业叫‘空间叙事双重视角’。”
“是。”温清水回答。
“这种建筑在洛城有几座？”
温清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多。”
“不多是多少。”
“符合要求的，目前零。”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霍顿看着她，钢笔点桌面的频率慢下来。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顺便等着看她怎么圆。
温清水没有圆。
她只是说：“所以我还在找。”
“最晚下周五，我要看到你的作品。”
霍顿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推开门，沙发上正窝着两个人。
隔壁那个叫莉亚的女生分手后颓靡了一周，不过又很快找回状态。
那个男生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朝门口瞥了一眼。
温清水垂着眼，径直走向自己房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客厅里的笑声重新响起来，隔着门板变得模糊。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把今天课上的要点重新过了一遍。
「空间叙事双重视角——全景建立环境认知，细节传递情绪信息。二者缺一不可」
下周要上交作业，可是她现在连拍摄地点都找不到。
圣盖博的旧城区有几座中式牌楼，雕花精细，气势也够。
但镜头推近到中景，背景里的711招牌怎么都躲不掉。
蒙特利公园有座仿古庭院，是本地一位华侨富商三十年前修的。
她托人辗转联系到管理员，对方很客气，说可以拍，但只能拍庭院全景，室内不开放。
她拿出手机，通讯录滑到最底下。
闻承修，晏董的旧友。
她点开对话框。
“闻叔您好，我是温清水。目前我在洛城进修导演课程。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一项课程作业想向您请教。不知您近期是否有空？”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畏惧一切需要等待的答案。
屏幕亮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这儿」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她是什么作业。
温清水及时地回复：
“好的，谢谢闻叔。明天见。”
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
来洛城三个月，衣服没添几件。日常就是那几条裙子，去学校加件薄开衫。
蔡妍每次视频都要念叨她，“你出门也收拾收拾，万一遇到星探呢。”
“我才是那个星探。”她笑着回复。
她把箱子底那条奢牌裙子翻出来。
青色的无袖连衣裙，剪裁利落。
领口开得适度，露出一截锁骨。裙摆在膝上五公分，走起来不会太束缚，上身也称得上优雅。
温清水把那条裙子挂在衣柜门外，又从床头柜拿出那盒长白山人参。
韩守业听说她要出国，特意让徒弟匀了一盒品相好的。
她当时推辞，老爷子摆摆手，“出门在外，人情往来用得上。”
次日九点五十分。
闻家的车穿过圣莫尼卡山脉的余脉，停在一处没有标识的入口。
两扇锻铁门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
车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意大利柏，笔直，瘦削。
柏树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坪。
东侧是高尔夫模拟练习区，三面围着白色幕布，地面铺着顶级人工草皮，几根球杆斜靠在休息椅上。
西侧是网球场，此刻正有人影来回奔跑，球拍击球的脆响隔着一整个草坪传过来。
闻承修靠在藤椅里。
他穿着件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
五十二岁，精神矍铄，他膝上搁着台平板，屏幕亮着，声音没关。
“大刚你听我说，这猪吧，你不能跟它较劲。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
是《北街往事》。
他的视线却没在屏幕上。
隔着草坪，网球场上有三个人。
周家老三刚赢了一局，正举着拍子喊“越珽你今天状态不行啊”。另外那个是赵家的孩子，蹲在场边喝水。
闻越珽没理他们。
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搭，逆着光朝遮阳伞这边走。
走近了，他把球拍搁在茶几上，单手解了领口的扣子，往另一张藤椅里一靠。
额前碎发被汗打湿，随意往后捋，露出清晰的眉骨。
闻承修端起茶杯，吹了吹。
“最近没比赛了？”他问。
闻越珽接过佣人递来的冰水，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怎么，爸，嫌我烦了？”
“嫌你们年轻人闹得慌。”闻承修语气平平。
“锦标赛刚结束。”闻越珽把冰水杯搁在扶手上，“闲得我浑身不舒服。”
他忽然扯起嘴角笑，“要不你带我玩玩？”
闻承修瞥他一眼，没接这茬。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车道缓缓驶近，在草坪边缘停下。
助理先从副驾下来，绕到后座开门。
温清水在助理身后站定，风有些大，把她的裙摆吹起一角。
闻越珽把冰水杯放回茶几。
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叫你三声了。”周家老三隔着草坪喊，“还打不打？”
温清水在闻承修面前站定。
“闻叔。”她微微欠身，礼貌又周到。
闻承修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点点头，示意侧面的座位，“坐。”
温清水把那盒长白山参放在茶几上，包装素净，红绳系得规整。
“一点心意。”
平板上还在播《北街往事》，闻承修的视线落回屏幕。
“这部剧是你拍的？”
“是。”温清水答，“韩老师做的台词指导。”
闻承修点点头。
“不必谦虚，小姑娘挺有能力，最近我身边好些朋友都在看。”
温清水有点讶异，但更多的是惊喜。
没想到，《北街往事》在华人圈也受到了欢迎。
她微笑着颔首。
再说一些谦虚的客套话，未免显得不识抬举。
闻承修看了她一眼。
晏挽云把这个姑娘推给他的时候，他以为顶多一周，她就会来找他。
一个小姑娘，只身在国外，人生地不熟。
遇到麻烦找长辈帮忙，再正常不过。
结果这三个月来，她没吭过一声。
今天是第一次开口，还是为了作业。
“西区有条文化街，”他放下平板，“前几年建的，仿晚清岭南风格。你去看看合不合用。”
他招了招手，没叫助理，叫的是闻越珽。
闻越珽扔了球拍走过来，“怎么了，爸。”
闻承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是闲着，正好领小温去家里那条街逛逛。”
“也行。”闻越珽应下，看向一旁垂着头的女生。
温清水抬起头，和那个年轻的男人对上视线。
他站在逆光里，额前的碎发还有一点湿，是刚才运动没干透。
眉眼是冷的，可靠近时的气息燥热。
是初到洛城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赛车手。
闻越珽挑了下眉，“稍等，我去换套衣服。”
温清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宽肩撑起T恤平直的肩线，隐隐可以看到背肌的轮廓。
什么时候组里的演员也有这样的身材，哪里还需要替身。
闻承修瞥见她深远的目光，扯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