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热气腾腾，炕烧得足，人坐着只觉得后背发暖。
韩守业夹了块锅包肉，咬了一口，眯着眼嚼。
“这家的锅包肉，还是老味道。”
旁边坐着老郭和小周，都是韩守业的徒弟。
加上温清水，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上，吃着热气腾腾的东北菜。
郭哥抿了一口酒，“今年这天儿是真冷。我记着九几年那会儿，也有过这么一年，腊月里头能冻掉耳朵。”
“九六年吧。”韩守业接话，“那年我在沈阳演出，后台没暖气，候场的时候裹着军大衣还哆嗦。上台一开口，哈气比词儿还多。”
“师父您还记着那回呢？”郭哥笑，“我听师娘说过，您那场下来嗓子哑了三天。”
“能不记着吗。”韩守业又夹了块血肠，蘸了蒜泥，“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条件。走哪都是冷，但心里头热乎。”
韩守业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酒盅见底。
温清水坐在炕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小周给她倒了一杯白酒，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酸菜白肉锅子还在咕嘟，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外头的雪好像大了些，能听见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丫头，你咋想起来拍东北这题材？”韩守业转头看她。
温清水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前段时间看了韩老师的电影，那部《三十儿晚上》。我想找一部类似题材的看看，才发现这十年没有几部作品是讲东北的。”
三个人都停了筷子看着她。
温清水语气认真，“所以我想拍一部作品，穿越回80年代的老街，用诙谐幽默的剧本，带大家再认识一遍东北。”
她抬起头，迎上韩守业的目光。
“这片辽阔土地孕育出的儿女，向来热情豪迈，不畏艰辛，我希望大家能看到。”
听她回答完，韩守业咧开嘴笑了。
“什么时候开机？”
温清水听出了他同意了合作，笑着答，“下周一。”
郭哥端起酒杯，“来来来，喝一个。”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清水没顾上开灯。
她踢掉靴子，把包扔在沙发上，踉跄着往厕所冲。
胃里翻江倒海。
她趴在马桶边上，吐得一塌糊涂。
耳朵里嗡嗡响，她伸手拍了拍，想这白酒劲还真大。
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正亮着。
她拿起来看，是韩聿的几个未接来电。
她拨回去，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韩老爷子同意了没？”韩聿的声音带着笑，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温清水靠在沙发上，脑袋有点晕，“同意了。下周一开机。”
“真的？太好了！”韩聿的声音扬起来，“我们家清水就是厉害。”
“谢谢你，帮我牵这个线。”温清水拍了拍耳朵。
“跟男朋友这么客气干嘛？”韩聿笑了一声，“怎么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接？”
“有点醉了，没听到。”
耳朵好了一些，她总算能听清韩聿说话。
“你喝酒了？”韩聿的声音变了，“你不是喝不了吗？上次半杯红酒就上脸。”
“一小盅白酒而已，没事的。”
“喝不了别逞强。要是有人劝酒，你就说是我女朋友，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韩聿理所当然地说着。
温清水看着窗外的雪，“这次见面已经算是走捷径了，怎么还能不真诚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明白，”韩聿的语气里有点无奈，“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温清水抬头，正好看见墙上那张照片。
桑晚站在阳光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
那是几年前拍的，她还没出事的时候。
“工作吗，就是这样。”
那边很久没说话。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韩聿的声音，比刚才轻：“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你的退路。”
她不想走退路，温清水想。
脑袋被酒精刺激得有些混沌，她呢喃着回了一句话，“我很爱你。”
韩聿在电话那边直觉热意上脸。
本来想和她好好谈谈，这段关系在她心里到底占多少。
或者说，他和工作哪个更重要。
怎么突然告白，真是的，韩聿靠在沙发上，伸手撩开头发。
他叹了口气，“温清水，你真的很会转移话题。”
也真的很会拿捏他。
对面再没有回应，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
睡得倒挺快。
韩聿侧身仰倒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耳边，也闭上了眼睛。
——
“朱导，目前年代A棚已经有人预订了。”赵助理开口解释。
朱城眯着眼睛，打量起停在A棚门口的货车，“这是哪个组，搞这么大阵仗？”
“是星光这边签约的温清水导演，她在半个月前就预定了，实在抱歉。”赵助理微微颔首。
温清水。
朱城回想起这个人，徐铭提过一次，一个坏人好事的女的。
他之前派人来看过A棚，建筑风格和具体陈设都很符合他的剧本，没想到晚了一步，就被人捷足先登。
按道理来说短剧应该给长剧让路，他该派人去谈谈。
但可惜是星光直接签的，他不好再去多言。
“不碍事，我们看别的棚。”朱城笑着，又看了一眼A棚才离开。
“导演，谢谢你还愿意找我们。”
沈川抿着唇，眼里都是感激之意。
温清水沿用了《凤鸣》的演员，几人都算有灵气，之前有沈翘的指导，演技有保证。
加上新剧是东北背景，很多东西要新学，就直接用了熟悉的演员。
毕竟合作过也有经验，不需要再磨合。
“是我们的相互选择，你们都是优秀的演员。”她谦虚解释。
“唉，林寂那小子咋没来？”陆北辰找了一圈。
“小哥哥你视力有0.5吗”江挽云笑，抬着下巴示意摄影组的方向。
林寂从摄像机后现身，“我在这，最近转行学摄影了。”
“有实力。”周止川点头认可。
“那你到时候给我拍帅一点啊。”陆北辰使了个眼色。
蔡妍和乔舒然正指挥着化妆组推架子，闻言乔舒然摇头，“我觉得这话你应该和妍姐说。”
“人来了，人来了。”场务扯着大嗓子喊。
温清水起身，示意几位主演都上前跟着她去迎接。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这可是上了二十年春晚的老演员。
蔡妍也难得跑了出来，和温清水感慨这和见到古董没区别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拐进路口，慢慢驶过来。
车停稳后门打开，韩守业先下来。
老爷子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竖着，头发梳得整齐。
郭民跟在他后面下车，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韩老师。”温清水微微躬身，“欢迎您。”
“嗯。”韩守业点了下头，视线扫过那群人。
乔舒然带头，后面稀稀拉拉响起声音：“韩老师好——”
老爷子点点头，“都继续忙吧，咱们这不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客套。”
只一句话，大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韩守业在棚里闲逛着。
一条街的布景都做好了，光是站在这，他就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北味。
他走到供销社柜台前面，弯下腰，往玻璃板下面看。
烟盒、粮票、肉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一堆小物件上。
羊骨头，四块，染成红色，油亮亮的。
韩守业伸手拿起来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郭民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嘎啦哈？现在可找不着这玩意儿了。”
“哪找的？”他问一旁的工作人员。
“韩老师，这是温导让我们从吉林收的，那边有老人会做。”
韩守业把那枚骨头放了回去，“这丫头倒是用心。”
“你看中的人，那是自然。”郭民附和。
第一场戏马上开拍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沈舟饰演的□□在产房门口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规律声响。
他走得很稳，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两个儿子并排坐在长椅上。
七岁的大刚坐得笔直，五岁的二刚晃着腿，手里的纸飞机已经被捏得有点皱了。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韩守业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停一下。”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
韩守业背着手走过来，他先看圈在场的演员，最后目光落在隔壁李叔身上。
饰演李叔的是剧组请来的东北本地老演员，五十多岁，一脸朴实相。
“老李，”韩守业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叔如实答，“我在想，建国这都第三个了，应该没那么紧张了吧。”
“不对。”韩守业摇头，“你应该在想，这老陈家媳妇真能生。这要是再生个小子，将来娶媳妇的钱得攒到啥时候去。”
现场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李叔也乐了，“还真是，我老家邻居就这样，四个小子，两人到六十了还在打工。”
“那就这么想。”韩守业说，“你越想这个，脸上的表情就越有意思，有点替他愁，又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李叔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
韩守业看向坐在长椅上的两个孩子。
大刚和二刚立刻坐直了。
“你俩，”韩守业蹲下身，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饿不饿？”
二刚下意识点头，“饿。”
大刚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小声说：“妈在里面生妹妹呢，不能饿。”
“饿了就说饿了。”韩守业笑了，“小孩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转向沈舟，“你继续踱步。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二刚拽拽你袖子，说‘爸，我饿了’。”
沈舟愣了一下，“这合适吗？正是紧张的时候。”
“太合适了。”韩守业站起来，“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再大的事，孩子该饿还是饿。而且，”
他看向温清水，“温导，你觉得呢？孩子一说饿，当爹的得愣一下，后面才反应过来，哦，孩子饿了。这种从‘生死大事’突然被拽回‘柴米油盐’的转换，本身就带点幽默。”
温清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想了想，点头。
“按韩老师说的来。”
场记板再次打响。
“《北街往事》第一场第三镜，Action！”
温清水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里，沈舟那三秒的愣神特别真实，那是被生活突然打断重大时刻的茫然，也是为人父的本能反应。
李叔和王婶的对话，两个孩子的互动，都让场景丰满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韩守业。
老爷子已经走回监视器那边，正跟摄影指导老陈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光位。
“不愧是人民艺术家，风采不减当年。”蔡妍点头称赞。
温清水偏头看乔舒然，“这周五有时间吗，五点和我去趟菜市场。”
“有啊，”乔舒然吸着奶茶，“那么早去杀猪啊？”
“差不多。”温清水轻笑着点头。
“你比我更像东北人了。”乔舒然摇头感慨，“咱们剧组也是提前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