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说了那么多，为什么没走呢？”
温清水审视的目光落在那个一直咄咄逼人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一时语塞，脸被呛红了，但又马上开口，“我是在替剧组所有人发声。”
没有人说话，都静静地观察着两人，想看看这个崭露头角的导演，到底会不会更改。
“所有人，”温清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的重量，“原来大家都习惯出口成脏。”
“不是的，我就不喜欢说。”化妆组的一个女生小声反驳。
“大家都是受过高素质教育的人，谁会爱说脏话。”
“到底是谁那么爱说辱女词，拉低所有人的水平。”
很快有人开始跟着附和，甚至和那人划清界限。
大家都知道，这部剧是晏氏投资，钱权都掌握在温清水手里。
“我自然不会挂在嘴边，但这是正常的情绪表达，网上叫它‘国粹’，不是没道理的。”刘生依为自己辩驳着。
“国粹？你真好意思。”温清水忽然笑了，“所谓的国粹是侮辱他人的母亲吗，一群人为自己粗鄙言语随便找的借口，你居然真的信了。到这里，我才发现没有跟你交流的必要。”
她不再看刘生，“我的意思很明确，有些人的习惯使然，口头禅就是那样，那我们就实行罚款制。剧组会有专门的巡逻人员，说一次罚款30，超过三次请自行离开，我会赔偿你当天的误工费。”
“我希望大家明确一点，是你们加入了我的剧组，规则由我来定，适应不了的时候，你主动改变或者转身离开，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叫我改。”
她语气平静，可听着自己的声音，温清水觉得才意识到她变了。
好像变成了那种独断专行，唯我独尊的导演。
有人在窃窃私语，表情里带了点不甘，但挣扎许久，还是没离开。
温清水给他们消化这些规则的时间，接着宣布了《凤鸣朝歌》的正式开机。
人群里响起掌声，几位主演也跟着鼓掌，乔舒然和蔡妍站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
剧组一切正常，很快投入了正常的拍摄工作。
上午主要是楚凤翎的出场，交代她刚回朝就背腹受敌，在秋猎中遇到萧寒的情节。
江挽月拍戏认真，动作指导简单交代后就上了场。
周止川本来就是古装模特，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上午的拍摄顺利，镜头上的小失误温清水及时纠正，无伤大雅。
她坐在折叠椅上，纵观着全局，第一次产生了作为导演的实感。
原来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是这样舒爽的感觉。
“清水，那个芥末虾球你吃不吃？”蔡妍指了下她的餐盒。
“给你。”温清水把那道菜推过去，咬了口小白菜，细细嚼着。
乔舒然边吃饭边刷着手机，“对了清水，今天流火那边的主办方发了消息，九月份的短剧盛典，《春日》获奖了，他们邀请你过去。”
温清水皱了下眉，“编剧也需要去吗？”
“每年都有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真论起来你也是导演，既然邀请了就去呗。”蔡妍在一旁补充道。
她既然进入了导演圈，自然要和这里的人混个脸熟。
况且《春日》获了奖，她也能借机宣传一下新剧，温清水点头。
“那说好了，我给你做造型。”蔡妍吃了最后一个虾球，笑眯眯补充。
“好。”
“话说陆北辰那顶假发，真是累坏了我的老腰。”蔡妍感慨，“就看他本人能不能适配吧。”
“很帅，相信我。”乔舒然在一旁补充，“上午试装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颜值，那身材，绝了。”
下午的戏是陆北辰的主场。
换了西域商人那套妆造出来，剧组的化妆小妹都惊呼好帅。
“这一身专门定制，你真舍得花钱。”蔡妍看着秦墨身上真丝阔袖的胡服外袍，小声调侃。
“既然开始做导演，自然要用心了。”温清水笑着看她，“何况有你这个大造型师，我自然放心。”
蔡妍笑，“你就会说话哄我。”
晚上有场夜戏，是楚凤翎和秦墨在夜市的交锋。
陆北辰虽然平时有些散漫，但演戏确实不含糊，他把秦墨那种表面油滑内里精明的劲儿演得活灵活现。
一场对峙戏拍完，温清水喊了“cut”，转头看向他，
“刚才那个转身后眼神变化很好。从算计到欣赏，转得很自然。”
陆北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夸。
他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应该的。”
道具组开始收拾器材，温清水简单交代了明天的拍摄，告诉大家晚饭已经送到了房间门口。
“几位主演过来一下。”她招手示意。
五个人很快聚过来，把温清水围在了中间。
“温导，有什么事要交代？”周止川开口。
“九月份的金栀子短剧盛典，我想邀请你们作为《凤鸣朝歌》的主演参加。”温清水目光认真。
“我可以，第一次参与短剧就上红毯，好难得。”沈川新奇地眨了眨眼。
剩下三个人都表明有时间，只有林寂没有开口。
“看你个人的意愿。”温清水看出了他的犹豫，“如果这次不想露脸，可以戴口罩。”
“如果我的出现，剧还没播，就出现了黑稿呢？”林寂问出了心中所想。
“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温清水轻笑，好像毫不在意，“过多的期待他人目光，本质上是对自己的辜负。”
过多的期待他人目光，是对自己的辜负。
林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初中因为他人的嘲讽不愿意再穿白衬衫，工作中受到恶意的目光开始不露脸地做主播，面对虎哥直白的嘲讽，他停止更新了自己的账号。
他一直都在根据别人对自己的态度，来调整自己。
但他真的想这样吗，或者说，这样他的处境有变好吗。
“谢谢导演，我会出席。”
他终于迎上温清水的视线，目光坦然。
——
“简直不输女明星。”蔡妍替温清水盘着头发，满意点评。
浅棕色的修身长裙，没有过多配饰，只有垂坠的大耳环作为视觉中心，吸引人的视线落在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
“情人眼里出西施。”温清水努了努嘴。
“好，”蔡妍拍了下她的屁股，“今晚帝豪酒店888，洗干净等我。”
“霸总短剧看多了中毒了。”乔舒然在一旁抱着冰淇淋吐槽。
温清水拿了手提包，看了眼酒店上方的钟表，“快点吃哦，一会儿车来了。”
流火主办方向来出手阔绰，会场到处是铺散开的金色栀子花，粼粼金粉漾开在空气里。
红毯一路铺展到内厅，顶端的水晶灯折射着各色的光芒，变得有些刺眼。
除了演员外不需要走红毯，温清水带着小乔，在侍者的引领下坐直梯上楼。
门口的保安礼貌地伸手截停，乔舒然出示了邀请函。
“编剧最好和导演一起入场，您介意再等等吗？”
他的话委婉，可意思明显。
“我们这位是后期的导演，那位徐铭拍到一半就跑路了。”乔舒然小声嘟囔。
来之前温清水给徐铭发了消息，他说六点会到。
现在是六点十分。
像是预感到她已经等待多时，对面弹出了消息，说在堵车，马上就到。
温清水不愿给他人添麻烦，于是就站在门口等着。
中间还来了巡逻的保安，礼貌地提醒演员要先走红毯。
“我们是编剧。”乔舒然无语地提醒。
门口来了一波又一拨人，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探寻，好奇，或者什么别的意味。
直到脚跟站得微微发酸，徐铭才带着大刘几人姗姗来迟。
看到温清水的瞬间，他脸上一愣，“哦，你给我发过消息，真是抱歉，堵车来迟。”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就好像没想到主办方也会邀请她来。
“没关系徐导，还不算太晚。”温清水体面的笑着回应。
“颁奖典礼还有十分钟开始，提醒各位尽快入场。”侍者出声提醒。
温清水侧身，示意他们先走。
“我看就是故意的，让我们等这么久。”乔舒然拉了下温清水的手，“最好《春日负暄》得的奖不要是最佳导演。”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凤鸣朝歌》的小群，江挽月说他们已经进场了。
温清水安慰的拍了下乔舒然的肩膀，迈开了脚步。
徐铭走在前面，熟稔地和已经坐好的人打着招呼。
《春日负暄》作为年度爆剧，座席自然在最中间显眼的位置。
温清水和乔舒然挨着坐下，优雅的伴奏响彻宴会厅，主持人微笑着走上舞台，宣布盛典开始。
“居然是直播吗？”乔舒然坐直了身体，维持着自己的形象。
前半程是近一年来小爆剧的回顾，阮月白和林曦也上了台，重现了《春日负暄》的经典片段。
接着是一些新剧的预热，演员们卖力地表演，为自己的新剧做了宣发。
徐铭的新剧也在其中，他延续了之前的风格，选择了一个虐恋情深的剧本。
演员宣发时还刻意强调了比《春日负暄》还虐。
乔舒然刷着直播的弹幕，心想这人还真是把热度蹭到极致。
可温清水却没想那些，她看着台上聚光灯下欢笑的脸，才发现，自己离这个圈，还有很远。
她现在的名气，甚至不够格让《凤鸣》的演员上台宣发。
刚入圈时她确实坚信自己是天才编剧，《春日》也确实爆了。
可是，当自己开始掌舵时，还能再次复制这份成功吗。
“阮月白获得了最佳女主演欸。”
乔舒然的感慨拉回了她的思绪，台上的阮月白一袭墨绿长裙，在麦克风前笑得自信。
“我很荣幸能拿下这份褒奖。演员这条路我走了九年，这九年有欢笑，有泪水，也有爆火时的迷茫，也有过爆冷的痛苦，但我一直坚持着，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很幸运，我再次被看见，得到了各位的厚爱。感谢温编剧，在我已经连续空档时选择了我，在剧组不断鼓励我。唐窈这个角色的成功，也有您的一份。”
镜头摇晃着，最后锁定了温清水。
她对着镜头微笑，优雅又温柔。
演员的奖项颁发结束，接着是最佳导演，《春日负暄》再次上了榜。
徐铭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目光给到温清水，“温编一起上台？”
“这是属于您的荣誉，我在台下沾一分光。”温清水依旧体面。
徐铭脸上的笑容更甚，跟着身边的两位导演一起上了台。
获奖感言泛泛，对行业发表自己的观点，感谢演员，在最后提及一下自己的新剧。
“此外，我同样感谢《春日负暄》剧组的温编，在我生病时依然坚守在剧组，一个人把控着这部剧的方向，住在医院时我也时常担心剧的进度，大刘曾替我回过剧组，一切井然有序，温编带着自己的人，兢兢业业地继续拍摄。等到我出院时接到通知，剧已经拍完，送审通过。能遇见如此替我分忧的编剧，是我的幸运。”徐铭笑着看着温清水的方向。
同样名为感谢的话，意义却天差地别。
温清水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闪着光的镁光灯已经汇聚到她身上，就连几位长剧演员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大屏幕上，是她带着无措的表情。
原来会场门口的等待只是开胃菜，徐铭对她的羞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