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回顾手机里留存的短信和聊天记录,有短短几字的礼貌性回复,也有长篇大论的兴趣分享,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那天杨惟年约我下楼的那天,意识到过去一年里的自作多情,我一下觉得很没有意思,在昨晚将信息全都清空了。
一个人在受到打击的时候通常会做些更刺激的事情,挽救失意的痛苦。我的计划很平常:表白,然后平静地被拒绝。
我对亲情没有经验,友情、爱情更没有,过去总是害怕被抛弃、被冷落,因此恐惧在心意并不相通之下主动出击,我想,也许被拒绝一次以后,我的人生会稍稍顺遂一些。
在温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将他视为吊桥效应的救命稻草,这很无耻,可我现在实在太想要一个可以摆脱流言蜚语和自我谴责的借口。
杜莉莉没有再说更多,她似乎纠结了一下,才解释她和温既是高中同学,早前她在网络上更新小说,无限流打怪升级,题材流行,可惜数据不尽人意,温既主动帮她宣传,还将配音片段发到平台吸引来一批无限流爱好者,发展到后来,有出版社联系到杜莉莉,询问出版意愿,总之是帮助她许多。
我评价:“听起来是很不错的人。”
“特别好!”
“好吧,特别好。”
我心想,这位特别好的人,可是拒绝了我不知道多少次,数小时前还把我一人晾在道具间。
这家烤肉店开在学校东门,回宿舍楼要穿过半个校园,这会儿只能等雨停再走。
百无聊赖之下,桌长组织起大家玩游戏,酒桌游戏放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人一多且聊天话题不统一,必备的下酒菜调剂。
困意袭来,我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望向空荡荡的门外,只剩雨下个没停。
接着,我就看见有人站在门檐下掸了掸雨伞上的水珠,径直走进店里。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搜罗了我们宿舍所有的伞,想先回寝的女生都可以拿去用。”
还麻烦返回烤肉店一趟,杨惟年一如既往贴心,引来大伙儿感叹。
他刚说完,几个女生两两组队去借伞,伞不够用了,在场就剩我一个女生回不去,杜莉莉回头说陪我等雨停吧,我摇摇头。
杨惟年有点尴尬,然后指了指倚靠在门边那把他自己用的伞:“宜章,你用……”
“我有伞的。”我站了起来。
店里布局的尺度掌握得很好,大概多亏了审美不错的女老板,灯箱映照出恰好处的柔光,暧昧紧张和慌乱藏在桌下,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又在提醒人们真实与虚幻无限交织,这是被酒精制造的浪漫陷阱。
突然到访的客人摇响门沿的铃铛,或许是我刚才的说话声比平时大太多,在烤肉店的环境,人们难得安静地将注意力聚焦到某处。
细雨潲斜,温既带着一身水汽踏进门框,在店内扫了一圈,些许讶异地皱了皱眉,而后才将目光放到我不够从容的脸上。
他应该回去洗过澡了,身上的黑色帽衫不是先前见面穿的那件,他的习惯是将袖口挽至小臂,不仅是运动服,衬衫也一样,并且总是熨烫妥帖的衣料,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一个人,太好了,真是一场及时雨,没有让我又一次被落下。
我毫不犹豫地穿过他们,快步走到温既身前。
温既语调轻松:“玩得很尽兴?没回我信息,我就来了。”
“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
怪不得没看见,手机早就没电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还知道——下雨,你又喝酒,回寝室不安全。”温既极其伤脑筋的模样,“今晚承望他们也在这家店聚餐。”
我刚想回头去找,温既无奈地说:“早回去了,下雨前就回了。”
“哦,他们怎么没和我打招呼?”
温既摇摇头:“回头你问他们吧。现在,走不走?”
“走。”我没有犹豫。
“嗯。和你朋友打声招呼?”
他这话像对小孩说的,我撇了撇嘴,对身后目瞪口呆的一群人摆了摆手:“伞本人来了,我先走一步。”
态度随意得过分了,引来大家的不满:“直接走啊,也不和大家介绍一下,呃,伞本人是?”
“伞没有名字和性别,只有用途,我的专属雨伞,行了吧!”说完,我拽着温既的袖口往外走。
我忍受这里的气氛许久,早就待不下去了。
在店里待久了,浑然不觉气温降低,也是在走出来以后,我的思路恢复通畅,细品温既去而复返的态度。
前方路面不平,不仔细很容易踩到小水坑弄脏鞋面,温既示意我看路,我心不在焉,干脆两只手扯着他的袖口,他僵硬得脚步都顿了下。
他显然是洗过澡了,皮肤透出淡淡热气,还有若隐若现的馨香萦绕在我鼻尖,好奇怪,现在的脑子里塞不下其他东西了,我只想知道这是什么香味的沐浴露。
温既只带了一把伞,偏偏雨还不小,三分之二伞面都移给我,不用看都知道他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我问他:“怎么没多带一把伞?”
一般人对这种没话找话的情况,难道不是胡乱敷衍过去,他甚至想了几秒才老实回答我:“想过,毕竟只是来接你的,多一把就没有专属的意义。”
我好尴尬:“刚才随便应付他们的。”
“我知道,我是真心的。”
“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一直在拒绝我。”还说这么暧昧的话。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捏了一把他手臂上的肉。
他“嘶”了一声:“再往上一点,好了没多久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对不起。”我道过歉还不忘反击,“你就谈过?”
温既忽然正色:“没有。不过楚宜章,你那么好心,难保不会借一把给其他回不去的人。我没那么多情,批量发放太多好心,要被叫做中央空调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似借他之口阴阳了某个人,虽然温既肯定没什么恶意啦,但想想今晚听了那么多人溢于言表的赞美和讨好,偶尔恶意地揣测一下也没哪里不好。
温既低头看我:“笑什么?”
“要你管。”
他没计较我的小脾气,反而说:“嗯,谢谢你邀请我。今天的话剧很好看,我不是专业的,但能把一个复杂的故事清晰动人地表现出来,应该花费了你很多心血。”
突然讲这个。
怎么说也是第一次编排话剧,总要找几个朋友来见证一下,因为朋友不多吧,那时脑子里只冒出了两个人选。
“确实折磨了我不短的时间。不过,就在店里等雨停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抬眼看从伞沿一连串掉落的雨珠,语气平静,“我打算退出话剧社,原因可能是疲惫和乏味,占用了我太多时间精力,端出来的作品就连自己都不是很满意。我本来就很容易放弃,犹犹豫豫地开始,痛痛快快地抛下,我看过一本书里面写的什么来着,对,习得性无助,我很无助。”
街道冷清清,我像醉鬼一样胡言乱语地给自己的三分钟热度找理由。
温既抓错重点:“‘习得性无助’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没什么价值的意思。”
温既无言,大概在想安慰我的话。
可我压根不需要安慰呀。
眼看快到宿舍了,我问他:“星期日忙吗,我想请你吃饭,就当答谢你今晚来接我。”
“要去公司上课。”
“哦,好吧。”
“约在哪?”
“不是没空?”我不太高兴。
“晚上,如果你方便的话,来得及。”
“方便方便。”我想了想,“吃什么好呢?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闽南菜,可以吗?”
“可以。”
我们走到大门,还剩几步路,我没矫情,冒着雨三两下跨进去。
“那到时候见。”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即便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件,但当我做出离开社团的决定就不算白白经历。
温既抬着黑伞,穿着黑衣,身形挺拔,在昏暗的雨夜怪有一种肃穆感,冬天穿大衣应该更有氛围吧,真是难得的气质,Erike一眼瞧中他不是没道理。
我猜他看不懂我满意的表情意味了什么。
我指了指楼上:“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晚安?”
“等等。”他打断得很迟疑。
“怎么?”我停下脚步。
“没什么,星期天见面说吧。”他温和地笑了,“我回去了,晚安。”
这人……好像比爸爸还喜欢三思而后行,我暗自腹诽,他们说不定会聊得来。
回到寝室,我蹑手蹑脚洗完澡爬上床,手机刚充上电,温既的信息框弹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还生我的气吗?他们说你还在店里,可能会被雨困住。介意我去接你吗?
——介意我也来了。
哦对。他说了给我发过信息。
我反复阅读了好几遍,确定他没偷偷骂我两句。
捉摸不透的人啊,面对我一长段的指责,还能一点不计较地替我周全。
犟脾气居然和我雷同,看起来跟我们一大家子人都聊得来——不对,我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没等想好怎么回复,我就握着手机坠入沉沉的梦乡,开学以来难得的好觉,说不定其中有某个人的功劳。
楚芳滢的确管控了网上关于她在后台一系列轻浮举动的舆论风向,至少流传出去的照片视频都没有太大讨论度,很多人都偏向去带“路人镜头下楚堇的美貌”的话题,只有几个水军创建了类似「楚堇男大」词条,后来Erike跟我说,不用在意这个,这是水军为了抢占热点随机生成的预制tag,因为楚芳滢下一部电影就是微背德题材,不管是现实还是影视方面都能让营销号狠狠吃一波流量,也算提前宣传了,不吃亏。
我一边唾弃,一边感叹,世界好像比我的生活魔幻,所以我有什么必要自怨自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