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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宫在东南方位,兴宁宫却坐落于西北,两地所差甚远。
春风一路“跋涉”,好不容易才到兴宁宫,累得呼呼喘气。
香蕊拿手帕给她擦汗,请兴宁宫门口小太监通禀,小太监飞奔而走。
不多时,一个大宫女提裙疾步走来。
她和明远一个年纪,给春风的感觉是一样的,怪可靠的。
香蕊似乎没想到是她亲迎,讶然唤她:“瑶芝姑姑。”
瑶芝给春风行礼,满脸盈笑,说:“公主快请进。”
她目光太热切诚恳,让春风心生怀疑,总觉得不像好事。
好在,等她见到皇后,女人与昨日一样对她态度不冷不热,春风反而安心了。
皇后脸色显见的不好,她手指轻敲案几,冷声问春风:“据说皇上已指了教习嬷嬷给你,你怎么还来了。”
春风说:“因为母后先说要给我挑选嬷嬷的。”
皇后不由一顿,本以为双方还要来回试探,面前这女孩却直接把话说明白了。
一旁,瑶芝依然是笑着的,她瞧皇后不肯再问,自作主张问春风:“公主如何想?”
春风思索片刻,认真说:“若母后和父皇都给我一个,我怕两个嬷嬷抢着教我。”
瑶芝转向皇后道:“娘娘,公主此言有理,嬷嬷只用一个就好。”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过了会儿,她说:“宣洪嬷嬷来兴宁宫磕个头。”
遂命人把洪嬷嬷叫来见皇后。
此时兴宁宫中上下虽然沉默,却没有早晨那般压抑了,皇后又吩咐两句场面话,命洪嬷嬷务必上心,于是面上,洪嬷嬷也成了皇后指派给春风的教习。
望着洪嬷嬷领命的模样,瑶芝恍惚,她看看春风,又看看皇后。
不论长辈恩怨如何,这对皇家母女,如今面上是过得去了。
真论起来,这事竟能这般稳妥,全了帝后面子,又不叫玉宁公主自己难做。
这般中正平和的结果,竟全赖于公主的直白。
事毕,瑶芝又派人探听,得知皇帝身边康公公因公主一句话也跪下了,便一阵好笑。
这康公公心思深重,皇帝这般下皇后脸面,少不得他在里面拱火,未料是这位民间公主给兴宁宫出了气。
她忙与皇后说了此事,又说:“公主行事却是坦率。”
皇后揉着额头,半晌后轻哂:“她只是误打误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瑶芝且收了话头。
……
洪嬷嬷是宫里老资历,先帝在时曾在御前掌茶,后来因腿脚不便,退回后宫出任教习。
宫中皆知帝后不和,她虽是皇帝指给春风的,却也是聪明人,不愿与皇后作对。
所以,早上皇帝身边的康公公让她教玉宁公主,她不太情愿。
可主子要斗法,她也只能遭殃。
本以为此回皇帝枉顾中宫脸面,她自己这回凶多吉少了,意外的是,不需点拨,那民间公主竟自己去了兴宁宫。
彼时洪嬷嬷就笑开了花,果然,兴宁宫顺着台阶下,一桩事端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也因这遭,她待春风有了十足耐心,教习的时候掰开讲宫规,其中易错处也不藏着掖着。
她示范走路礼仪:“行走时双手不能甩,端于身前,身姿挺拔,步履……”
洪嬷嬷做动作,春风仔细观摩。
所谓规矩也是手脚摆出来的,并非登天的难事,春风想,像精细些的“家务活”。
听洪嬷嬷喋喋不休,她说:“我会了。”
洪嬷嬷:“公主会了?”
春风捋起袖子:“我走,你看看。”
洪嬷嬷笑着替她放下袖子:“公主记着,袖子不可随意卷起。况且你是走路,如何用捋起袖子?”
春风不大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既把此事当“家务”,干家务习惯了捋袖子,不然要被于秀君说的。
屋内正有说有笑,屋外小太监传:“皇上驾到——”
只看皇帝长袖一甩,一身仙风道骨,大步走进芙蓉阁。
宫女们跪下,春风行礼:“父皇。”
他慈爱地扶起春风,面对一众奴仆时,蓦地沉了脸:“是谁唆使公主去兴宁宫的?”
宫人们齐声:“奴婢不敢。”
皇宫虽大,可耳目太多,常常一点动静不消片刻,就传得满宫皆知。
这事着实是春风自己的主意,眼看皇帝要迁怒,她也怕又是一片“奴婢该死”,抢了话头:“是我要去的。”
皇帝身旁康公公擦着汗,道:“陛下,这确实是公主年幼,不懂其中要害……”
春风瞥他,她是年幼,但又不笨。
须臾,皇帝缓颊,拍拍春风肩膀,说:“玉宁,你莫要常去兴宁宫,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春风先应下:“好。”
皇帝这才令洪嬷嬷等人起身,抚须笑问:“方才在做什么呢,在外头都听到你们笑声了。”
洪嬷嬷:“回皇上,奴婢在教公主礼仪。”
皇帝:“公主学得如何?”
洪嬷嬷夸:“公主敏而好学,奴婢斗胆揣测,不需几日便能学好礼仪。”
春风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皇帝却只当女儿哄自己,笑了笑。
见他不信,春风方想学给皇帝瞧瞧,下一刻,皇帝令康公公取出一腰牌给洪嬷嬷。
皇帝吩咐下去:“玉宁学礼仪的这段时日,你就带玉宁去内帑挑些她喜欢的。”
春风耳尖动了动,忽的睁圆了眼睛。
那岂不是她一日学不会,就一日有好东西拿?
给完腰牌,皇帝又问春风:“对了,你学到哪了?”
春风缓缓一笑:“什么都还没学会呢,我没那么聪明的。”
洪嬷嬷、香蕊:“……”
倒是皇帝哈哈笑起来:“好,慢慢来,你今日且去挑个喜欢的。”
内帑是皇帝私库,这一日,春风收下一只暖玉如意。
芙蓉阁多宝格已塞满了,放不下这暖玉如玉,春风把它搁在床尾巴,睡觉拿来翘脚丫。
……
东宫。
小半个时辰前,太子于庭院内挽弓射箭,随后独自回了屋子,令人不必随身伺候。
长英揣着袖子在外头和小太监闲聊,偷会儿闲。
自出巡归来,他随李铉结结实实忙了好一阵,总算能歇口气。
长长的宫道里,明远提着一只漆木雕花食盒前来,招呼:“长公公。”
长英赶紧笑:“什么事让姑姑亲自跑一趟。”
明远:“岭南进贡了江珧柱,太后娘娘命厨房熬成江珧柱银耳枸杞汤,送给各处。”
这时节宫里已经烧起地龙,东宫本该也是,不过李铉严于律己,不喜挥霍,屋内只摆了一个炭盆。
这日灰蒙蒙的,浅淡天光穿透窗户方格,给屋内镀上薄薄的冷意。
明远跟在长英身后一进屋,觉出几分寒凉。
兵器架前,李铉身长玉立,左手托一柄长弓,右手指节修长如玉,捏着绸布抚过长弓。
方才因练弓射箭,他解开了玄色宝相花纹圆领外襟,内襟素白垂领翻出,勾出落拓的线条。
明远打开食盒卡扣,捧出一只葫芦纹三彩碗,碗内汤汁乳白,冒着热气。
长英伺候李铉濯洗双手,李铉以巾帕擦拭着手,瞥见到食盒内还有一碗汤,问了一句:“还差谁没送。”
明远:“玉华宫的玉宁公主。”
李铉轻抬眉梢。
长英想起这阵子玉华宫静悄悄的,笑问明远:“玉宁公主也该读书了吧?”
明远说:“前个儿刚听说,玉宁公主到如今还没学好‘走’。”
长英吃惊:“瞧着挺机灵,怎么会学不会?”
明远:“许是悟性不高。”
长英:“实心眼的孩子是这样。”
李铉搁下调羹,长英递茶,他漱了口,重复了三个字:“实心眼?”
长英讪讪,想起春风扮“尸体”。
不过,那回应是林大田和于秀君的主意,春风毕竟是个小姑娘呢,能有多少坏心眼。
李铉似也想起当时她在街上装尸体的模样,他站起身,自己扣好圆领袍外襟扣子,道:“去玉华宫。”
……
玉华宫。
洪嬷嬷刚离开,香蕊追上来:“嬷嬷!”
洪嬷嬷停下脚步。
香蕊问:“嬷嬷,公主学礼仪这般慢,什么时候能学好?”
洪嬷嬷觉出好笑。
其实洪嬷嬷早看出春风机灵,但假装学不会,就是为了每日的赏赐。
但皇帝和公主“父慈女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洪嬷嬷才不做那扫兴之人。
她笑得意味深长,说:“姑娘不用操心,该会的时候就会了。”
香蕊此时不解其中意,兀自焦虑。
再难的规矩,这么多日也该学会了,偏生春风到现在,还走不了十几步就要喊累,不肯学了。
再过一阵子要开坛祭天,春风要是还不会礼仪,如何是好?
她心事重重,撩开毡帘进屋。
屋内暖融融的,摆着灯影戏,一张白色帷幕后,教坊宫人操纵影子,惟妙惟肖地演绎。
春风双手撑着脸颊,歪在引枕上,炯炯有神地盯着。
蕙儿剥了一颗葡萄给她,她衔到嘴里,好不快活。
见她这般无忧无虑,香蕊悄悄叹了口气。
怎料春风耳尖一动,目光扫来,道:“不要叹气。”
香蕊勉强一笑:“是。”
春风坐好了,盯着香蕊看了会儿,问:“你这几天不开心,怎么啦?”
香蕊欲言又止,但发觉春风眼里的关切不作假,她小声说:“奴婢只是怕,怕公主学不好礼仪,到时若要面对文武百官……”
说到这,蕙儿和芬儿也不由露出担忧。
春风有些不好意思。
她整日数赏赐,却不知她们担心了多久,只好讪讪一笑,坦白:“你们别怕,其实我早就会了。”
香蕊惊讶:“什么?”
多说无益,春风干脆抻抻衣摆,站起身。
她褪去一身懒散劲,腰背挺直,迈开的步伐稳重有力,正是她这段时日始终学不会的礼仪。
见香蕊、蕙儿和芬儿面面相觑,春风朝她们眨眨眼,说:“我还能走得快些。”
说着,她走得簌簌,衣袖间自带一阵风。
春风:“还能倒着走。”
便后退着走,还真像模像样。
香蕊一想洪嬷嬷的提醒,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公主原来是……”
话音未落,她盯着春风身后的大门口,脸色骤然一变。
春风:“怎么了?”
香蕊方要开口,却似乎被什么阻止了,不得不闭上嘴巴,脸上溢出紧张。
蕙儿、芬儿和教坊的宫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下。
春风心口一紧,她垂眼看地上。
因要看灯影戏,屋内窗户紧闭,门外光线落在屋内,地面勾出一道很浅的颀长影子。
她缓缓回过头,李铉不知何时站在那的,他长眉入鬓,眼眸深邃,面上不判喜怒。
春风:“皇、皇兄。”
李铉身后,明远低头抿唇,长英用力给春风使眼色,可长英眼睛太小了,春风看不清啥意思。
李铉斜睨长英,长英忙也低头,不敢再动作。
春风收回巴巴盯着长英的目光。
李铉声音慢条斯理:“练得倒是刻苦。”
春风点头如小鸡啄米:“刻苦,很刻苦。”
李铉:“那怎么还学不会?”
春风见还有辩解余地,抬起眼睛偷觑李铉,脚尖轻轻踢了下地面,说:“路不好走,走两步……就累,不对,就想摔跤,摔跤可疼了。”
李铉薄削的唇角好似轻轻牵了一下,春风暗想,笑了,笑了总比板着脸好。
下一刻,李铉道:“东宫的路不会摔,去东宫练。”
李铉:春风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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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