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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年少别离 家门聚变

江南的秋,素来温柔似水。

可今年的秋天,却冷得猝不及防。

谁也没有预兆,谁也未曾防备。

林雨柔一生温婉贤淑,心性仁善,身子素来康健,平日里打理内宅、教养一双儿女,从无半点病容。晨起之时,她尚且亲自替儿女整理衣鬓,温柔叮嘱雪晴潜心读书,又弯腰抱起年幼的幼子任天宇,柔声哄他用早膳。

彼时阳光穿窗而入,落在她温柔的眉眼间,温暖安然。

任雪晴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含笑的模样,只觉人间安稳,岁月静好。父亲身在衙门当值,家中有慈母相伴,有幼弟绕膝,便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底气。

可命运无常,祸福从来悄无声息。

不过半日光景,不过转瞬之间,天翻地覆。

午后时分,林雨柔正坐在窗边替幼子缝制冬衣,指尖针线细密,眉眼温柔恬淡。忽然之间,她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寒针狠狠扎进五脏六腑,疼得她瞬间脸色煞白,手中针线应声落地。

她身子猛地一晃,心口闷痛翻涌,喉间涌上腥甜,眼前天旋地转。

伺候的丫鬟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上前搀扶。

“夫人!您怎么了?!”

林雨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手安抚下人,可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四肢冰冷僵硬,连抬手的力道都再也没有。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温润的唇色瞬间褪得惨白,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不过片刻,方才还笑语温和的人,便彻底垮了身子。

消息飞快传到前院,任雪晴闻讯赶来时,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内。

窗门半开,秋风裹挟着寒凉吹进屋内,拂动床幔,吹得烛火摇摇欲坠。林雨柔静静卧在床榻之上,双目微闭,面色惨白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娘亲……”

任雪晴声音发颤,喉咙瞬间哽咽堵塞,她快步扑到床边,双膝跪地,颤抖着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掌。

那双手,往日总是温暖柔软,替她梳头、替她缝衣、温柔护她岁岁年年。

可此刻,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她浑身发抖。

年幼的任天宇不过六岁年纪,懵懂无知,被丫鬟抱在怀中,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娘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姐姐,吓得哇哇大哭,软糯的哭声破碎又无助:“娘亲……我要娘亲……”

孩童的哭声刺破死寂,更添屋内悲戚。

雪晴死死咬着唇,泪水汹涌滚落,砸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娘亲,更怕一旦失控,这最后一点安稳便彻底碎了。

她一遍遍轻声呼唤:“娘亲,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天宇……娘亲,你别吓女儿……”

大夫匆匆赶来,把脉、施针、煎药,所有法子尽数用上,可林雨柔的身子半点起色也无。

急症突袭,药石无医。

大夫望着床榻之上气息奄奄的夫人,重重叹气,对着泪流满面的雪晴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大小姐,夫人突发心疾,气血骤竭,来得太急、太凶……老夫无能为力,准备后事吧。”

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任雪晴心上。

天,彻底塌了。

她往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安稳,尽数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她呆呆跪在床边,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僵在了眼底。她不敢相信,朝夕相伴、温柔护她的娘亲,不过短短半日,便要离她们姐弟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林雨柔忽然轻轻动了动。

微弱的气息艰难起伏,她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浑浊的目光艰难在屋内流转,最终落在泪流满面的女儿,和嗷嗷哭泣的幼子身上。

她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微微抬了抬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自己的孩子。

“晴儿…”

一声轻唤,气若游丝,沙哑破碎,几乎听不真切。

任雪晴瞬间回神,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娘亲唇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娘亲,女儿在,女儿一直在!”

林雨柔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清女儿憔悴的眉眼,却依旧凭着心底最深的牵挂,死死凝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从此阴阳相隔,再也护不了她的一双儿女。

她为官家夫人,一生清白温婉,无憾无悔,唯独放不下的,便是这尚且年少的一双儿女。

女儿才十八,从未经历世间风雨;幼子年仅六岁,懵懂天真,离了父母庇护,往后余生皆是坎坷。

丈夫为官,公务繁忙,人心复杂,官场冷暖难测,内宅更是风波暗藏。

她若走了,谁来护她的晴晴?谁来护她年幼的子安?

想到此处,林雨柔眼底溢出两行清泪,温热的泪水划过冰冷的脸颊,满心不舍,满心牵挂,满心担忧。

她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用尽最后余力嘱托,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晴儿……娘亲要走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人护着你姐弟二人……”

雪晴哭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抽动,死死咬着唇,不敢让哭声打断娘亲的叮嘱,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林雨柔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语气带着无尽哀求与托付,字字剜心:

“你是姐姐……是家中长女……娘亲不在了……你就成了子安唯一的依靠……”

“娘亲不求你荣华富贵……不求你一生顺遂……娘亲只求你一件事……”

“无论多难、多苦、多委屈……无论往后风雨几何、人心多寒……你都要好好活着……好好护住你弟弟……”

“晴晴,答应娘亲……拼尽你的所有……护他平安长大……护他一生安稳……”

林雨柔说到此处,气息骤然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最后的生机。

她死死抓着雪晴的手,力道微弱却执拗,像是用尽最后一丝执念,将幼子的余生,尽数托付给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位母亲,临终前最后的执念,最后的牵挂,最后的全部期许。

她一生温柔,从未强求过女儿分毫,唯独在离世之际,狠心将千斤重担,压在了尚且稚嫩的女儿肩上。

不是狠心,是万般不舍,是万般放心不下。

任雪晴伏在床边,泪水汹涌决堤,哭得肝肠寸断。

她看着娘亲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她含泪不舍的眼眸,哽咽到极致,字字泣血应声:“娘亲!女儿记住了!女儿答应您!”

“女儿这辈子,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遇多少风雨!一定好好照顾弟弟!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娘亲您放心!有我在,就有弟弟在!我护他一辈子!”

听见女儿的承诺,林雨柔紧绷的眉眼终于微微松弛,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慰藉。

她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目光最后温柔扫过年幼哭泣的幼子,唇角轻轻动了动,似是最后的不舍告别。

秋风穿堂,烛火一颤。

那双温柔了儿女岁岁年年的眼眸,缓缓阖上。

气息彻底消散。

屋内孩童痛哭不止,少女泣不成声,秋风呜咽,满室悲凉。

温柔半生的林雨柔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凉的秋日。

从此,江南依旧流水潺潺,白墙黛瓦依旧清雅,可任家的暖,彻底没了。

那年,任雪晴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