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冷风瑟瑟,吹得人骨头都凉透了。
雪晴站在阴影里,将屋内继母的挑拨、父亲冷漠的决断,听得一字不差。
原来日复一日的忍让,换不来半分体谅。
原来次次被诬陷、被刁难,在父亲眼里,只是她叛逆任性、不懂事。
原来他真的为了家里清净,为了迁就柳玉茹,要亲手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随便嫁人打发走!
一瞬间,雪晴心里那根撑了许久、死死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娘亲不在了,父亲偏心眼,继母蛇蝎心肠。
这个家,从来不是归宿,是磨人的炼狱!
她再也不想忍了!
与其留在任家,被柳玉茹日日算计、栽赃陷害,最后被随便许给陌生人家、推入未知的火坑,不如带着弟弟,彻底逃离任家!
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扎根,再也压不下去。
雪晴眼底的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低头摸了摸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弟,声音轻却异常坚定:“阿宇,不怕,姐姐不会让人把我们分开,更不会随便把姐姐嫁出去。”
小天宇泪眼汪汪,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姐姐,我不要嫁人,我也不要你嫁人,我们逃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
“好。”
雪晴一字应声,心中已然下定主意。
她回了自己冷清的厢房,翻出娘亲生前偷偷给她留的私房盘缠,一小袋碎银,是娘亲怕她日后受委屈,悄悄给她傍身的全部积蓄。
不多,但足够她们姐弟暂时糊口。
她快速收拾了两件换洗的素色衣裳,贴身收好银两,看着身边懵懂无辜的弟弟,一颗心又酸又硬。
逃!
必须逃!
可收拾妥当的那一刻,雪晴忽然愣住了。
逃出去……能去哪里?
她只是一个养在深闺、从未出过远门的江南弱女子。
无亲戚可投奔,无好友可依靠,无安家之处,无谋生本事。
世道纷乱,江湖险恶,市井鱼龙混杂。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带着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童,逃出侯门宅院,根本无处可去,寸步难行!
前路茫茫,四海无家。
巨大的无助和茫然瞬间淹没了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就算前路无路,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思来想去,雪晴攥紧拳头,咬着牙,转身直奔正厅。
她要找父亲摊牌!
她要问清楚,他到底还要不要她这个女儿!
此时正厅里,柳玉茹早已装模作样退了下去,只留任浩然一人坐在椅上,满脸疲惫,闭目休憩。
听见脚步声,任浩然睁眼,看见面色惨白、眼神冰冷的女儿,眉头一皱:“你过来做什么?”
换做从前,雪晴定会温顺行礼,轻声细语。
可今日,她直直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底蓄满了积压半年的委屈、不甘与心寒。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父亲,女儿想问您一句实话。
在您心里,我和弟弟,是不是就是多余的累赘?”
任浩然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胡说什么!你是我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雪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全是悲凉,眼眶瞬间通红。
“若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继母日日无中生有、栽赃诬陷我,您从来不信我半句?
若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我日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却要受尽磋磨、忍气吞声?
若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仅仅因为我顶了几句嘴,您就要听信旁人挑唆,匆匆把我随便嫁人,只为家里清净?”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任浩然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女儿。
从前温顺柔软、事事乖巧的小姑娘,此刻眼底满是疏离、失望与叛逆,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也一瞬间,彻底疏远了他。
任浩然心头莫名一闷,强装威严呵斥:
“放肆!谁教你这般跟长辈说话?柳氏为家事操劳,处处包容你,是你性情愈发乖戾、不知好歹!女大当嫁,为你择亲婚配,是为你的前程考虑,何错之有?”
“为我考虑?”
雪晴心彻底死透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
父亲不是糊涂,是懒得分辨、懒得费心、懒得再护着她了。
娘亲不在,她和弟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女儿不需要这样的前程!”
雪晴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决绝:
“父亲若是觉得我在家碍眼,拖累家事,惹人心烦。
那我走便是。
我带着弟弟离开任家,从此不碍任何人的眼,不扰家里半分清净!”
任浩然彻底震怒,猛地一拍桌!
“你敢!”
他为官多年,素来威严,家里儿女从未有人敢这般顶撞反抗他。
“你是任家嫡女,身带任家名分,岂能肆意离家出走?传出去,任家颜面何存!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简直任性胡闹、不知轻重!”
名声?颜面?
雪晴只觉得无比讽刺。
在他眼里,任家的体面、外人的眼光,永远比她的委屈、她的死活重要一万倍!
她含泪苦笑,字字泣血:
“父亲到如今,只在乎颜面名声。
可有人问过我,日日被诬陷、日日受委屈、步步如履薄冰,我活得累不累、痛不痛苦?
既然我留在家里,只能任人拿捏、任人算计,最后被草草嫁人、任人摆布。
那我宁愿带着弟弟,流落街头、四海漂泊!
至少在外漂泊,无人诬陷我、无人苛待我、无人把我当成多余的累赘!”
任浩然被她怼得脸色铁青,气急攻心,只剩满心的烦躁和失望:
“你简直冥顽不灵!不懂好歹!
为父公务繁忙,无暇日日纠结后宅琐事。柳氏已然是任家主母,你日后安分听话,少生事端,日子自然安稳!
婚配之事,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你乖乖待在府中,好好反省,不许再胡思乱想离家出走!”
话说完,他起身甩袖,满脸不耐,直接转身离去。
没有安抚,没有心疼,没有询问她的委屈。
只有强硬的逼迫、冷漠的决断。
看着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雪晴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踉跄后退两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滚落下。
小天宇扑过来抱住她,哭得小声又无助:“姐姐……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真的没有家了……”
雪晴蹲下身,死死抱住年幼的弟弟,肩膀剧烈颤抖。
是啊。
她想逃。
她必须逃。
可她反反复复问自己——
逃出去,她一个孤身弱女,带着年幼稚弟,到底能逃去哪里?
无家可归,无亲可投。
身无长技,世道艰难。
外面的世界,凶险莫测,豺狼遍地。
留在任家、是被磋磨、被算计、被随便婚配,熬得身心俱疲。
逃出任家,是前路茫茫、无依无靠,大概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进退两难,步步绝路。
这一刻的任雪晴,
守不住家,逃不出困局,护弟无力,自救无门。
满心寒凉,满目绝望。